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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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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那晚,老家来了很多人。
除却二楼客厅,那个存放着佟孟丹遗体的房间杳无声息以外,楼道上下,灯光亮明,每道前来吊唁的身影都携着私语。
像是被隔绝的地方,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排矮凳。荀嘉如一个人坐在那里,虽然房间内的冷气并没有直晃晃对着她吹,但她还是激起了一身疙瘩。
她觉得很冷。
但她完全没有起身调试空调温度和风速,或者出去找一件外套的打算,以至于半晌过后,她有点头皮发麻。
荀嘉如抱着自己,抬眼把房间各个角落来回环视个遍,目光再次陷在了不远处的殓布上。
那是块算不得厚的殓布,白得比雪深,正好将佟孟丹的遗体盖得安静又严实。
荀嘉如朝那方向一眨不眨地看,透过白布的褶皱纹路探出佟孟丹平躺得过分安稳的身体。
有好几个瞬间,她盯得发毛,头脑中竟迸出些虚有虚无的东西。荀嘉如下意识张了张口,习惯性的称呼从干凉的喉际溢出来。
“妈。”
“妈……”
说不清是惶怖多一点,还是希望多一点。
可是会在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荀嘉如把自己的心口重新拉回到沉默中去,剩下一双眼睛,对着殓布,望而欲穿。
“吱扭。”
门被人打开的时候,荀嘉如的心猛地颤了颤。
她生硬地挪了视线,看到荀程和杨成泽一前一后走进来。
“如姐。”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荀程上前问她,语气很淡,声音也不似平常那样铿锵。
“我……”
荀嘉如这时已经从凳子上起身,她马上就注意到荀程通红的眼睛和鼻子,不免怔了一瞬。
荀程跟她一样,每次猛哭过后,眼和鼻就红得夸张。
但是荀程又跟她不一样,她这个整整比自己大八岁的亲哥哥,向来是不怎么哭的。荀嘉如长到现在,目睹他落泪的次数一只手掰得过来。
相比而言,荀嘉如打小特别爱哭,不争气,折腾人,烦得多。
这是佟孟丹的原话。
荀嘉如有意避开荀程满是疲惫的脸,跟他身边的表哥杨成泽匆匆对视了几秒,眼光又不由自主飘到白色殓布那头,突然眼也酸胀,心也酸胀。
“我想多陪一会儿妈。”
“没事的,”荀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这里换我和成泽哥守着,你去楼上睡觉吧。”
荀嘉如吸了吸鼻子,“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待在这,我还不困。”
荀程劝她:“你还小,小孩子熬夜不好。”
可荀嘉如知道的,全家上下,荀程才是那个最不能熬夜的体质,他一熬夜就免疫力下降,容易长红疹子。
出于种种,荀嘉如没有应话。
很快杨成泽也开了口:“如姐,早点洗洗睡。”
荀嘉如微微张嘴,话却被堵在喉咙,又冷又涩。
但她心里明白,就算她想赖在这,荀程和杨成泽必不会让她留下,最后还是会连哄带骗地让她上楼睡觉。
佟孟丹这一走,整个家里,无人不心疲,无人不伤怀,而丧事还要继续,谁有余力去不停地安抚一个你。
荀嘉如,你长大了,总该知晓点分寸。
荀嘉如顿了顿,说了声,“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睡了,你们也别熬太久,困了还是得睡儿。”
“好。”
两人前去坐上靠窗的凳子,荀嘉如沉住气,缓缓同他们说:“晚安。”
荀程和杨成泽接连朝她道了晚安。
荀嘉如拖着步子到了门口,面前实打实的一堵米白色,她忽地转头,又往回望了望。
窗边,两个大块头蹲坐在低矮的圆板凳上,显得束手又束脚。
若是以往,荀嘉如会借此机会调侃他哥荀程一把,现在这情况,那凳子又凉又硬,还没有靠背……
荀嘉如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这时荀程突然地抬头,两人一下子遥相对视,相顾无言。
须臾,他向她点点头,意思是让她放心。
荀嘉如终于收回视线,余光扫过紧贴墙壁的那张床,扫过床上平铺的那条殓布,扫过殓布下那具若隐若现的人体。
她开门出去,再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光在她出来的那一刻自动亮起来,像拔地而起的灵魂,不过很快又与黑暗融为一体。
灯是声控的,荀嘉如处在原地,本待在楼层厨房那头的人也都散去。二层既无声息,这灯过几秒自然熄了。
门底隙口还透着光,看得人恍惚。
这一门之隔,隔生也隔死。
荀嘉如额头叩在客厅的门上,默念三遍。
佟孟丹,晚安。
荀嘉如没有选择立刻回房洗漱睡觉,反是先下了趟楼,因为她知道荀彤在那里。
她盯着漆暗的阶梯,拖着身子尽可能轻慢地往下走,走着走着,发现一楼楼道边的荀彤。
他坐在一条有缺口的橙色塑料板凳上,没在跟谁说话,只是顾自侧着半身,头很低沉,人亦如是。
楼道中央的灯光拍打在他身上,光线白得生冷,黑色短袖将他的背影刻得单薄又清癯。
荀嘉如将这些尽收眼底,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缓缓下了楼梯口,离他近了,叫了声:“爸。”
那人没什么反应,或许没听见,或许听不见。
“嘉如。”
荀嘉如顺着声源挪过目光,才注意到荀彤旁边的荀燕。
许有墙壁挡隔的缘故,刚刚在楼梯上往下看时,她并没有看到荀燕。
荀嘉如很轻地回应:“姑。”
荀燕微微蹙眉,迅速扫了眼荀彤一眼,随即看向她。
她的神色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悲重,至少在荀嘉如看来如此。
但她还是很容易从荀燕脸上发现数条泪痕。
“你跟我出来一下吧。”
荀嘉如认真点点头,随她出去了。
荀燕拉着荀嘉如到了屋外某一处角落。
那角落夜色幽深,荀嘉如实在看不清荀燕的脸,只能清楚听到她的话声。
“嘉如啊,明天早上会有殡仪馆的人来接你妈妈,到时候你记得提前站在家门口。看到你妈妈的灵柩从楼上抬下来,你一定要哭得大声一点,越大声越好啊……”
“咱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就算舍不得,我们也得把丧事的流程走完。你妈妈生前最讲究体面,丧事结束了你妈妈在那边才能安心……”
“孩子,我知道你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些事情,但是你妈妈毕竟病了这么久,在这个节骨眼离开,也算是解脱了。”
“你不要太难过,她到了天堂也会眷顾你的。”
荀燕说着说着,声音逐断逐续,荀嘉如听得出她在哽咽。
荀嘉如就同她说:“姑,您放心,我知道了。”
对方默了默,道:“嗯……我刚刚说的你稍微记一下就好,现在早点休息去吧。”
荀嘉如被荀燕挽着胳膊回到屋里。
那个时候,荀彤似乎缓些神来,至少荀嘉如进屋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刻,他微微抬起了头,且以一种杂着千思万绪的目光凝着她。
荀嘉如这样与荀彤对视,觉得他的瞳孔深得简直像凝固的墨水。
她屏住呼吸,“爸。”
荀彤嘴角显然搐动,欲言,又止,最后只剩一句。
“早点睡。”
荀嘉如扶着楼梯往上走。
经过二楼客厅门口的那几秒钟,她的脚步放得尤为轻,听着像掉在地上。
楼道的灯光闪烁。
妈妈……殡仪馆……灵柩……棺材……火化……
荀嘉如想起荀燕方才说的话,想起荀彤和荀程的眼神,觉得有冰凌一寸一寸砸在她心口,然后支离破碎。
她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漆黑的空间,迎面扑来一股崭新的烟味,荀嘉如在门口愣了一瞬,不由得皱眉。右手迅速捂住口鼻,左手按墙壁按钮开灯,待过几秒灯亮了进去。
室内,那几条专门给来客坐的长凳已经变得格外歪斜,荀嘉如把它们统一搬到一处角落,继而走到窗户那边,打算把窗开得更大些。
这时却看到残留在窗台边沿的三根烟头,荀嘉如忍不住皱眉,找来纸巾包住,赶紧跑到卫生间里扔了……
直到她彻底洗漱完上床,也不知是几点。
荀嘉如只记得自己关了灯躺下以后,满脑子都是佟孟丹静得不能再静地躺在她楼下旁边一点的位置,荀程和杨成泽他们就守在那里的场景……
这晚,荀嘉如辗转反侧,勉强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