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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梦中谯论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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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正正?”柳韵如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堂堂正正?顾绾,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真的堂堂正正?”
她后退一步,与顾绾拉开距离。
“朝闻报。”柳韵如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你口口声声说规矩,皇权是真正的敌人,可你的朝闻报登的是什么?‘宫宴之上后妃智退北戎’——好一个忠君爱国、君臣相得的故事。你知不知道,这报纸每多卖一份,皇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就高一分?”
顾绾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唤醒百姓?你以为你在替天下女子发声?”
柳韵如走近一步,梦境中画面不断流转:那是朝闻报摊在桌案上,被无数双手传阅的场景,而画面的最上方,是皇帝端坐龙椅的画像。
“你不过是在替皇上粉饰太平。那些百姓看了报纸,只觉得皇上英明、后妃贤德、天下太平,谁还会去想这世道有什么不公?”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尖锐:“你说我替男人打手,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你在澄月楼宣扬男女平等,可你敢在朝闻报上写一句皇上的不是吗?你敢写一句这天下对女子的不公,根源就在那张龙椅上面吗?你不敢。因为你还指望着皇上给你撑腰,指望着靠他的恩宠活下去。”
柳韵如眼睛亮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找到了顾绾的漏洞而窃喜:“你说我替男人当打手,你呢?你难道不吗?你做的每一件事,最终受益的都是皇上!你的才华、你的胆识、你的那些‘先进思想’,全都被他拿去用了!你跟我有什么本质区别?”
“你说我可怜,那么你就是愚蠢而不自知!”
顾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我不甘心。”柳韵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敢走这么做?凭什么你做了皇上就宠爱你,信任你,凭什么你做什么都顺风顺水,而我……”
她咬住嘴唇,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她的眼神已经替她说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顾绾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我做的事,确实离不开皇上的支持。朝闻报所刊登之事要皇上过目要,澄月楼也不敢过于大肆宣扬这些思想,甚至唯恐触怒天颜,我在宫里一天,就得守一天的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同样是在笼子里,有的人只会互相撕咬,有的人却能把笼子的栏杆磨细、磨断?”
柳韵如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讥笑:“你现在风头正盛,他宠着你、纵着你,是因为你做的事对他有利。朝闻报替他收买了民心,澄月楼替他稳定了京城,你那些男女平等的言论,在他看来不过是女人的小打小闹,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所谓的把栏杆磨细,磨烂,看守的人又不是瞎子!他会给你这样的机会让你打破笼子吗?就算你侥幸没被发现,终于磨烂了笼子,但是笼子外面等待你的不还是死,你还能有活路吗?
“如果有一天你的势力大到连皇帝都控制不住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顾绾直接反问她:“那你呢?你在后宫这些年,杀人打胎,可你改变什么了吗?”顾绾走近一步,“你当上皇后了吗?这后宫的规矩变了吗?”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进柳韵如心里。
“没有。什么都没有变。你只是在不停地伤害比你更弱的人,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往上爬的代价。”
顾绾的声音柔和了些,却不是怜悯,而是坦诚:“柳韵如,你不甘心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条路可以走,你清楚的知道这条路比你害人更好,但是不敢承认,所以你只能无能狂怒,疯狂抓住我那一丁点儿错误然后不断放大,以为这样就可以反败为胜,这样就不用受良心的谴责。
“你看,你只是害怕自己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而已。”
你知道为什么我敢做这些事?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有皇帝的庇护,恰恰相反,是我不在意他,是因为我不怕输、不怕死”
柳韵如冷笑:“不怕输?你一个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子女傍身的女人,你输得起?”
“输得起。”顾绾微微一笑,“因为我把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而不是押在皇帝、儿子或者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澄月楼没了,我可以再建;朝闻报被封了,我可以换个名字重新办;就算有一天皇上翻脸不认人,把我赶出皇宫——我照样有法子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现在更好。”
看着眼前女子自信笃定的态度,她居然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柳韵如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告诉她,顾绾真的可以做到像她说的那般。
顾绾顿了顿,直视柳韵如的眼睛:“你呢,你敢说这样的话吗?你离开了这座皇宫,离开了‘丞相之女’、‘明妃’这些头衔,你还剩下什么?”
柳韵如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没有退路,所以你害怕。你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被人发现你做的事。”
“可是,你既然敢杀人,怎么就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呢?”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避重就轻,我刚才的质疑你可是一点都没解释。”柳韵如争辩道,她红着脸,誓要从顾绾嘴里听到最合理的解释。
然而,顾绾只是垂头思考了一会,然后看着她,表情庄重认真:“我觉得你说得对。”
柳韵如:“?”
不是,姐们,你刚才还慷慨陈词,和我辩得有来有回,怎么突然变卦了?
你脑子抽风了?
你在说梦话吗?
不对,这本来就是梦,又不对,这和梦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柳韵如清醒的脑子此刻烧成了一团浆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说你说得对!”顾绾道,“我现在确实不敢直接骂皇上,我确实还指望着他的庇护。可你有没有想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什么罗马?”
“意思是,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我要是一上来就在报纸上骂皇上、骂朝廷,你觉得朝闻报还能活过第二天吗?我连根都扎不下去,还谈什么改变?”
“那你和我一样也是懦夫!”
重点是这个吗?
顾绾都有些无奈了,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有才华的人都这么自傲偏执吗?
她摊了摊手,决定掰开揉碎了她解释清楚:“你说得利的是皇上,可是现在民间称颂的是我们。研发出救命药,挽救千万百姓的是后妃庄拂风,不费吹灰之力击倒北戎高手的是后妃萧若昭,能够沟通天地生灵,赢过北戎圣女的是后妃齐悦、蓝淑。”
“我们实打实的为百姓所知,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的后宫能做到像现在这样。”
“皇上得到的过是随口的称颂而已,对百姓而言,做到这一切的是我们,而皇上只不过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谁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百姓看得出来。”
“更别说,萧家女子袭爵开了女子拥有继承权之先河。有了先例,未来就会有更多的女子争取自己的权益,别的女子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这个过程也许非常缓慢,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迟早有一天,我的愿景可以实现,迟早有一天,那个满腹经纶却不得志的少女可以有机会位极人臣,光宗耀祖。”
柳韵如不自觉地想象着那样的未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凭借她的才华,她真的可以做到。
可是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她不敢相信,只能硬着头皮反驳:“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顾绾叹了口气,这是她第几次叹气了,打嘴炮果然是个累活
“那又如何,总比没有梦想好,没有梦想的人生和咸鱼有什么区别?而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痴人说梦呢?”
“我……”柳韵如眼神显露出几分茫然,“你说得轻巧,如果失败了简直比让我死还难受。”
“但至少我们点燃了火把”顾绾认真地看着她,“只要有了火把,即使我们失败了,也会有后来者接替我们,将火把传递下去,化作燎原之势,我们完成心中的理想。”
柳韵如怔怔地听着,嘴唇微微张开。
“唉,你犹豫什么呢,你害人时要是有这么犹豫就好了。你说说你,学富五车,怎么连点读书人的魄力都没有,正所谓书生一怒,流血五步,你是栋梁之后,你不应该这般胆小畏缩。”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
柳韵如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甩开顾绾的双手。这双手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本该是握笔写文章的手,却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腥味。
此时此刻,她终于敢说出内心深处的惶恐。
“我……害过那么多人。”她声音轻轻的,“就算我想回头,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的命谁来还?”
顾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还不了。做过的事,永远都抹不掉。”
柳韵如身体微微一颤。
“但你可以选择,从今天起,不再多添一条人命。”顾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不用抹掉它,你让它在那里,时时警醒自己,告诫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往后再也不要。”
柳韵如眼中泪光闪烁,却没有落下,顾绾内心感叹道:“终于成功了,总算把这位反派大boss引导到正途上了。”
梦境开始坍塌,她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也到了离开的时候:“我言尽于此,柳韵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我知道你有能力。”
顾绾的身影化为一阵虚烟消失不见,柳韵如醒来时,殿里漆黑一片,额角处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双眼无神,脸上一片疲倦之色:“真的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