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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肖家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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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河,记忆里的一条窄窄的河,混沌而湍急地穿过老城区。岸两边摆满了藤椅,静待那些顽固的老头,每天顽固地到点光临,顽固地喝茶打牌唠家常。他们提着硕大的鸟笼,里面是漆黑的利嘴大鸟,眼睛圆的叫人不敢直视,咕噜噜的声音在嘴里打转,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嘈杂的街上,种满了大叶榕,遒劲的树干爬到别人家窗台就被拒绝在外,于是蹭着高压电线在拥挤的街道上相互对抗着撑起一片又一片阴蔽,将肖家河整个笼罩在一种阴沉的色调里,唯有阳光大好的晴天,吝啬地赏些斑驳。
在阴沉的色调里,每个人的身上却都迸发着鲜活的气息,像没有光的房间一盏盏暖洋洋的灯,一个连着一个,你温暖我我温暖你。
当你听到“叮叮当,叮叮当”,那就是卖丁丁糖的老头来了。他慢悠悠地走着,背着他的大背篓,腰间系着小小的马扎。那把锤子紧凑地敲击着铁板,为他的步履配音。等到买主了,他就地背篓一放,马扎一撑,从容落座,再从层层塑料膜中扒拉开那片雪白,沿着边缘撑开一条裂缝,再细细凿小块了,撒些白色细末,抖开质量单薄得似乎透明的小塑料袋,一铲一铲不遗一粒地装好了递出去。有时这单接着另一单,他便知道恰巧到了好地方,不再赶路,就那样静静坐着。“叮叮当,叮叮当”,给行人伴奏,还能再引诱几个小屁孩。
卖蛋烘糕的老阿姨就更悠闲了,不论大人小孩,全都不请自来,她那小小的推车怕是轮子也该生锈。她守着小区门口步行街的绝佳位置,而大人小孩则守着她,守着她五角钱一个胖胖的热气腾腾的蛋烘糕。你来了,她便从小区门口姐妹们的聊天局里撤回一句八卦,两三步返回她的战场。长柄大圆勺拉得老高老高,郑重地向下一振,玫瑰金色的小锅在手上一转便将面糊摊开了。“刮擦”一声扣上盖子。熟练地从小熊罩衣的口袋摸出打火机点燃火,这时她发问了:“要啥(ha)子味道,有甜的有咸(han)的也可以双拼。”要是常客,一定买上两个,才能不输那些只买一个双拼口味的小学生。他们没钱,可热情高涨得可怕,走在哪里都是活广告。他们能两三个人吃一个蛋烘糕,仿佛全世界都该知道这小小的一个有多美味,不枉他们天天五角钱五角钱地给阿姨捐献牌局的经费。“甜的有果酱,蓝莓啊苹果啊草莓都有,还有奶油、巧克力的。咸(han)的榨(za)菜、火腿肠、肉松、海带你自己看看。”你低头一瞧,满桌子堆满的瓶瓶罐罐懒散地打开着,每个插上一柄金属勺子。你知道答案的,因为海带的勺子上沾着火腿肠颗粒,巧克力的罐口悬着一抹草莓酱。但你也知道这答案并非唯一,如果你立下目标吃遍所有口味,你就会明白这一口怎么配都好。
在这里,邻里间仿佛从出生就相识,没啥好说的但见面总要唠两句。今天买的啥打了折,哪里搞活动送了啥,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热情地扒拉开塑料口袋,旁若无人地共享喜悦。
像这样的老城区,一定得有最脏最乱的菜市场,还有最破最旧的苍蝇馆子,里面坐的人,摆条得说最正宗的四川话,点最辣的酸辣粉,这样才够地道。
我们家就不地道,我爸我爷我婆婆操着一口绵阳口音,而我妈出生后先说的土广东话,我们都不是这边的人。
大树上的鸟笼子,一个两个叽叽喳喳响着,烧烤摊滋啦一声冒起浓浓的白烟,玉林串串香总店里人声鼎沸,啤酒瓶和豆奶瓶叮铃铃地碰撞着,我们家五口人静悄悄地搬进了肖家河一个不起眼的小区,等待我的,是又一个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