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沓芳华》风送流萤

4、戛然而止的童年

　　女强人的女儿在幼儿园很调皮。我不怎么跟女生玩，我喜欢和男生一起疯，在哪儿都是用跑的，叫着打闹。在操场看到直升机就想学螺旋桨，和男生比侧手翻，忘记自己还穿着蕾丝花边的裙子和带水晶蝴蝶的凉鞋。所以我的膝盖手腕一直摔一直烂，烂了又好，好了又青。而我妈看到心疼又嫌弃，我只当没赢丢她的脸，更起劲儿了。

　　走出校门穿过轰隆隆的立交桥，推着自行车爬上泥泞的泥巴路，东站幼儿园就到了。我在幼儿园有两个好朋友，小黑和小白，他俩长得一个黑一个白，名字倒是忘记了。在那个没有性别意识的年纪，连男女厕所都不分，我们就经常躲在厕所里分赃，分校门口买的机甲战士的贴纸。我都是放学时撒娇让我婆婆偷偷买的，我婆婆坐在三轮车上，不耐烦而又大气地给我五角钱，我就跳下车去寻一张贴纸，经常如此。

　　有那么多贴纸，小黑小白都很羡慕我，而我也不吝啬分享。除了机甲，我也买过一次叮当猫，只是当他俩嘲笑我“这么大你还看叮当猫啊?”的时候，藕老师就进了厕所，把不睡午觉来厕所分赃的我们仨当场抓获。我那被他俩嫌弃的叮当猫就变成了每日评优的小礼物，贴在小花，朵朵，熊熊的手上，脸上，被开开心心地带回家，被全班人向往。

　　我只想说他俩真没品味。

　　有关幼儿园的记忆最恐怖的莫过于只剩我一人。那是年幼的我无法承受的恐惧，即使周遭的一切我都熟悉，但那种没人要的感觉，还是扎扎实实地刺在我的心里，疼得难受。

　　那是午休完的下午第一节课，因为老师的疏忽，我在全班走了门也锁了之后才醒来。我都来不及埋怨我的好兄弟怎么没叫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我去厕所洗了脸清醒过来，熟悉的教室就立刻变得恐怖起来。哪也去不了，谁也不在，也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趴着玻璃哭成了一滩水。

　　至少有一个小时，在那寂静的教室里，我不知道我被多少混账的想法支配了。没人喜欢我，我的朋友都是假的，没人关心我，老师也不喜欢我。那时候我觉得世界都不要我了，而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接受。

　　真相是室内课被临时换成了活动课，没有人不要我，只是老师忙着组织没发现我不在了。在老师抱我的时候，我第二次哭成了水。我想，她还是喜欢我的，我也还是会继续喜欢她的。

　　我也原谅了我的好兄弟，但是我要走了。

　　“爸爸调到高新区教书，一起过去，咱们许意也要上小学咯。”

　　好像就从这句话开始，时间飞速向前。

　　那张听了好多好多故事的小床瞬间就被拆得只剩木头架子。床头板上的张柏芝还凹着造型瞧着我，所有的玩具和贴纸就被一股脑打包成了一袋。曾经关着我吃饭的小厨房一个碗也不剩了，风还没带着校园的活力蹭着五颜六色的窗贴吹进来，就被死死关在外面。

　　我真正意义上的童年，戛然而止。

　　我无法估计四十中在她的学生记忆里的分量，或许和所有其他学校一样，她是很多人无法替代的青春回忆。而在我看来，她是我幼时纯真的乐园，载满了亲人的爱，和无忧无虑的玩乐，在那个还不懂什么是幸福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经历过名为幸福的日子。只是我离开她的时候，没有留恋过一眼。

　　爸妈都在忙碌地搬东西，也没有小朋友来找我道别离，我专心地找我的水晶球。

　　那是一颗淡粉色的弹力水晶球，中间有个立体的五角星，周围围绕着细闪的星星。一次大力出奇迹，我不知道把它弹到了房间哪里。知道反正不会掉，我没有找它，直到搬家的一声令下，我终于开始争分夺秒。家里到处都翻了，还是没有找到，我急得开始自我想象。是不是弹出窗落在外面草丛了？会不会家里门没关好顺着楼梯跳进停车棚了？我居然傻啦吧唧地从六楼五楼四楼楼道顺着向下找，找到一楼，找到排水沟，用树枝扒拉草丛，最后找到自行车棚。
　　“许意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要走了。”
　　我爸探进来一个头，他累得胸腔起伏得厉害，白色的无袖老头背心上扩着汗印。
　　“我没找到我的球。”
　　我一下就哭了。
　　“就是那个你买的那个，那个红色的。”
　　“没事还会有的，爸爸以后再给你买。”
　　他抱起我坐上搬家公司的卡车。

　　想着我漂亮的水晶球，我哭着坐在爸爸的怀里。卡车启动，迅速消失在混凝土盒子的声浪和灰尘里，我就这样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四十中。

　　我再也没买过什么水晶球。我只是想要那一颗。

　　高中毕业以后，我又跟着爸妈回到四十中，我家要拆迁了。故地重游，我还傻傻地找我的球。“六楼丢的怎么还找到停车棚呢真傻。”

　　可我依旧没能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