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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不懂是悲伤还是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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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像一头巨大的怪兽一点一点吞噬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爬上高楼,蔓延进心里,紧紧包裹,最后化成眼角的一朵乌云,既不下雨也不放晴。
一壶茶不知不觉见底,安详又泡了一壶。
“你妈妈为什么要写那本山海经……什么誊录?”我想这是很关键的问题。
安详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爸去世之后,她一直在写,我问过她写来做什么,她总说‘山川河海孕育生灵,有妖有兽,妖兽有善恶皆由人生’”安详眼神里流露着不理解。
善恶由人生?妖兽的善恶跟人有什么关系。我一下想到了什么,眼睛像装了灯泡,啪一下亮了。
“山海经不就是人编的嘛,人叫它善它就善,人叫它恶它就恶,是这个意思吧。”我像小孩期待得到表扬似的看着安详。
安详倒了杯茶递给我“嗯……这么说也有道理,我看过山海经,也查过一些资料,里面部分地区和动物真实存在,但关于神兽传说比如穷奇确实没法考证。”我认真想了想,“所以,现在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性,万一它们存在呢,他们的善恶会不会也是真的,那跟人也没多大关系啊。”
安详抿了一口茶,幽幽地说“两千多年前的书了,谁知道呢。昨天我整理了一下我妈的遗物,都是关于《山海经》的,就在我房间的书柜里。”很奇怪,安详没了之前的麻木和哀伤,语气像是说:我整理了衣柜。
跟踪,网爆,亲人去世。能在瞬间释怀?
“喏,就是这些”安详抱着一大摞书和笔记本,往桌上重重一放,摆摆手让我加油,她先去睡了,然后拖着慵懒的步子打着哈欠回卧室了。
我看着卧室紧闭的门愣了几秒,回过神“对了,我睡哪啊?”
“沙发!”我打了个寒颤,多冰冷的回应啊。那么多卧室竟然不愿意分给我一间,更冷了。
我看着面前高高垒起书和笔记本,突然想起高三学姐学长埋在城墙似的资料里低头学习,他们说围起来的是名为“未来”的种子,可是种子难道不是得在宽阔的土地里接受阳光的滋养吗?
我一本一本地摊在桌面上,有用来考究的书,大部分都寿终正寝了,翻起来得小心,生怕散架。还有一些安阳写的笔记本。我深吸一口气,看来是个大工程……
月光在黑夜中想要照亮某处连阳光都遗忘的角落,鲜血在刀刃上逐渐凝结,月光从缝隙闯入,萧瑟,冷清,却妄想温暖死去的灵魂,可是阳光早已抛弃。
我醒来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口水滴在笔记本上。我揉揉眼睛,经过一晚上心,肝,脾,肺的共同努力,我还是没搞清“妖兽善恶皆由人生”的意思,更没找到任何有关回去的蛛丝马迹。
这些笔记整理了山海经的来源,对于作者的争论,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各种神兽的传说和描写,别提有多细致。我看课本都没这么认真过,现在要是有人问我《山海经》,我都能当专家了好吧。
我伸了伸懒腰,拖着身子去敲安详的门,想问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洗漱用品,敲了半天没回应,还在睡?我叫了几声,还是没回应。我慌了,门是锁的,打算破门而入,破的一瞬间门开了,我撞进了安详怀里。
安详满脸憔悴,也不忘白我一眼,“我又没死,急什么。”我尴尬地从她怀里出来,“嘿嘿,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洗漱完,我争着要去做饭,理由是寄人篱下总要干点活。一想到昨天的绿泥我就更加努力地翻找可用的食材。
这一根葱,那两根黄瓜,下面还有俩蛋。行,可以做两盘菜,诶?有油还有盐。不错,齐活了。整吧。没米没面,没关系,当减肥!虽然吴祥总不在家,但并不代表我做得好吃啊,磕磕绊绊地终于凑够两盘,不过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完美实现了光盘。
安详问我要不要开空调,今天蛮热,我说好。奇怪的是这么热安详还要短袖配外套。我问她为什么不脱外套,安详迟疑了一下,说因为冷。
我……敷衍也不挑理由的吗
我去洗碗,安详随便挑了个电影,坐在沙发上看。我洗完,电影还在放,安详睡了。我去她卧室找了条毯子准备给她盖上,她一只手搭在外面,我轻轻握住手腕,外套很薄,感觉有些硬,我小心揭开袖口,手腕上缠了一圈绷带。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安详,那张脸除了疲惫还有无所谓的平静。
所以,昨晚的故作轻松是与这个世界告别吗?因为要走了,所以放下了。我不知道最后是什么将她拉回来的,我不敢想。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这具跟我一样的身体,昨晚独自经历了生与死的挣扎。
安详醒来已经下午了,她看了眼手机敲了一通键盘对我说“我要出门,晚上你要是饿了就点外卖,我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你可以用,我给你打了500块钱,微信置顶是我,有事联系”
安详的话像蚂蚁一样爬进我的耳朵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出去。等我反应过来,安详已经包裹好准备穿鞋了,我突然想起那圈白纱布。
“等等,我也要去!”安详顿住,狐疑地说“你去干嘛?我要去找我经纪人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因为我妈去世了,所以延后了。”我还是不放心,坚持要去,“我快憋死啦,再不出去透透气就要……”“好,带你去”没等我演完安详就爽快答应。“但是你得穿的跟我一样,毕竟咱俩共用一张脸,手机也得带着,万一你丢了呢。”最后一句声音很轻,满是鄙夷,什么意思?我很不靠谱吗?有吗?
我和安详一黑一白低着头顺利走进车库,安详经纪人来接。“没人跟吧”“没有”特务接头?这对话听得我阴森森的。“她是?”经纪人转过头看我,我吃惊地瞪大眼睛“梁好?”“你认识我?”梁好同样吃惊。
夏日的阳光依然毒辣,小孩子总喜欢扎成一堆用武力证明自己的厉害,而我起到一个协助证明的作用。“喂,你们一群欺负一个羞不羞”很快,稚嫩的声音叽叽喳喳响成一片。我以为结局会是一个人向一堆人求饶,称自己不自量力。或者一堆人一哄而散,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然而结果是“喏,一人一根棒棒糖,当见面礼,以后我罩着她。”我坐在地上狼狈地仰头,她伸出手“我叫梁好,励志要当一个不良少年,愿意跟我做朋友吗?”两只小手紧握,承诺当一生的朋友。
“我……”我该说什么,在另一个时空认识的?“她是我表妹,我跟她提起过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带过来了”安详应该也猜到了原由。
“昂~见到我这么激动,小姑娘崇拜我啊”又是这副臭屁的样子。“对啊,哈哈”幸亏戴着口罩,不然就能看到我咬碎后槽牙的样子。
没过多久,车子开进了另一个小区,“不去工作室?”安详问。“工作室早就丧尸围城啦,咱们俩跟其他人视频通话就行”梁好不紧不慢地回答。到梁好家后她俩屁股一着沙发就开始聊工作。
“这件事其实不复杂,我们有报案记录,当天录了口供,律师函也拟好了,等安详一发声明,我们就买个热搜,再花钱买通几个营销号吹吹风,过段时间风波也就过去了。”梁好十分老练地分析,又依次安排了工作。安详盯着手机屏幕斟酌着语句,眼神里有一丝抗拒,我知道,她不想回忆。最痛苦的不是经历痛苦本身,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一次次回味,在心里深深扎根。
一个小时后,热搜出现一个醒目的词条:安详澄清。报警记录,律师函,事情经过一样都没少。我看着微博长呼一口气,总算要结束了。我看向安详,为什么她还是那么沉重,那么麻木。我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她的手腕,她还疼吗?为什么我的心口好疼,是错觉吗?
“他妈的,没完没了是吧,他一定收钱了,之前就该想到的。”梁好对着手机咆哮,我赶紧翻看微博,那个人又发帖了:她自己说愿意,结果搞仙人跳,现在又说我私生,我能怎么办,赔呗,不就是为了钱嘛,算我倒霉,以前我确实是她粉丝,算我瞎了眼。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单手拿不住手机,得双手捧着。我颤抖着问梁好,“现在怎么办?”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帖子,而是舆论的导向对安详很不利,评论区脏得没法入眼。梁好努力压着火气“现在只有再次报警了,我就不信公安的告示还堵不住他的嘴!”
梁好和安详去公安局待到了晚上,我在家看了一下午的微博,难以置信语言的恶毒永远没有上限,这件事甚至跟他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仅仅因为她是公众人物吗?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成为屏幕前任何人取乐的工具。
各大营销号会宣传这事,或添油加醋,或委婉暗示,最后再加一句:你怎么看。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没人在乎真相,他们都想从庞大的流量中吸取一点儿红利。至于真相,有流量就是真,没流量就是空口无凭。你痛不痛关我什么事,快多留点血,我抹一抹,也算红了。
今天的月亮虽然不是满月,但也很亮,月光透过玻璃通通洒进来。我也能向月光许愿吗?或许可以,那求求你,让安详好过一点吧。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拥有同样一具身体,灵魂上会有一些共鸣,看到她痛苦,我也会心头一紧,微微胀痛。
安详小区的监控正在维修,后面有了监控视频,证据会更充足。梁好一脸疲惫,瘫倒在沙发上,安详伸了个懒腰,一身轻松,“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啦,对了,梁好,我睡哪啊?”梁好指向一间卧室,“你睡那,表妹睡隔壁”
“那间你是不是经常不用,这房你买了对吧”安详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梁好满脸问号“啊?确实不怎么用,这房我买了啊,怎么了?”安详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要是哪天我混不下去了,你记得收养我啊,我现在可是无父无母。”梁好投去一记白眼“才多大点事啊,刚出道那么难都过来了,这算什么,赶紧睡吧,我看你就是脑子不清楚。”安详噗呲一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然后冲过来死死抱紧梁好“有你真好,咱俩是一辈子的朋友!”梁好被抱得有点懵,但还是温柔地拍拍背“当然啦,早就说好了,一辈子的朋友”
我看到这一幕很感慨,我和梁好以后也能像这样抱在一起再承诺一次永远不分开吗?会吧,一定会的,我们的友情能在任何时空延续。
亲昵完安详蹦蹦跳跳地回卧室,梁好没忍住笑出了声,“表妹,她突然这样是不是显得很幼稚”我刚准备说是,突然这样?我的心跳不自主的加快再加快,我猛地撞进卧室,梁好茫然地跟在身后。
安详站在阳台上,对我们笑,像身后未满的月,清冷,但也放着柔光,让人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悲伤。我冲过去拼命推拉玻璃门,梁好转身去找工具。我拍着门眼里全是祈求,拜托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很快就有希望了。我自己都没注意,本该出现在安详脸上的泪水,却布满我的脸颊。安详温柔地看向我,微笑着,眉眼间看不懂是悲伤还是解脱。乌黑的长发随风飘向一侧,像黑夜,像乌云,像键盘,像悲伤写满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是他妈的不像希望!
梁好拿着棒球棒急冲冲地进来,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泪水无休止地向外涌出。她扬起木棒,她纵身一跃。我跪倒在地,木棒掉落,梁好尖叫。奇怪,我怎么听不到,空气里充斥着心电图水平时的嗡鸣。接着是救护车的鸣笛,在接着是真正的心电图水平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