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海兽》夜游cn

2、一定很痛苦吧

　　我感激地点点头，饿了一路了，再不吃点东西我感觉我真的要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了。但是很快，我就饿意全无。

　　我眼睁睁看着一盘黄泥从冰箱闪现出来又滑进锅里最后摆在我面前，上面还点缀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白点，忍不住联想到某些应该被水狠狠冲掉的东西。如果不是上面又盖了一层黄绿色的泥，我或许还可以尝试。我安慰自己这是是酱，而不是某些被翻炒了无数次的带着酱汁的蔬菜。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微微颤抖着，吃下了第一口……我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吃完的，但胃部的翻涌证明我确实吃过，一点儿没留！

　　安详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我。我轻声放下勺子，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原来她没在看我，眉头微紧像是在追溯回忆，眼神里闪过一帧帧画面。我没敢打扰她，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我的耳膜发出嗡鸣，大概是电器运作的声音，真像心电图突然水平时发出贯穿耳膜的提示音。

　　我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阳光拼命挤进来，我闭上眼睛再次祈祷，不管我在哪儿，希望吴祥活得久一点，久到宇宙大爆炸的前一天。忘了是什么时候，总之是很久以前了，我祈祷永远不要长大，我不想看见吴祥白头的样子，肯定很丑。

　　“吴观？你在干嘛？”

　　我缓缓睁开眼，安详白净的脸对上我，眼神里满是关心，心里突然像被塞了一颗棉花糖，原来我的脸上也能有这么温柔的表情吗。

　　“没什么”我摇头，“闭目养神，爱好，爱好”我傻笑了几声。“对了，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什么事？”

　　安详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竟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跟着她走进卧室，不得不说确实震撼到我了，一整面墙被用来当书架，每一层都是满满当当的书，有些连封皮都没摘，有些已经泛黄书角都有些卷起。我发现这些书涵盖的领域非常多，表演，电影，乐理，历史，心理，小说，还有几本外文书，有几个我看不出来是什么语言。这让我对她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卧室里的窗帘也是拉上的。

　　”别研究了，快过来看看吧”安详的语气像是说快过来吃饭吧。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抓包了，心虚地转过身又傻笑了几声。安详拿着一本厚厚的活页牛皮本，上面愕然写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山海经异兽誊录。

　　山海经？似乎在鲁迅的某篇文章里看到过，安详把本子递过来让我翻开看看，4K的本子确实不好拿，“放到书桌上吧”安详也察觉到确实不方便。

　　进来光关注书架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木制的书桌，桌面什么也没有，外形也很简单，就是一个桌板安四条桌腿，边缘雕了一些花纹。但是颜色很奇怪，乍一看是紫红色，但是顺着光线从某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彩色。

　　我走近摸了摸，手感不错，看着也很牢固，不知道是什么木。椅子和桌子上方的柜子应该都是一套的。

　　这一套下来，到是成了房间里别具一格的风景，像是在周围拉开了一圈无形的屏障。

　　“坐吧”安祥帮我拉开椅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很淡，不靠近是闻不到的，我也形容不来是什么香，毕竟我对气味很不敏感。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再去细想这些了，我看着眼前的牛皮本，很熟悉，同时还伴随着紧张感。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好安抚我那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胃部也不由地收紧。没办法，我总是紧张，像得了某种病。

　　安详拍拍我的肩头，“你怎么了，不想看吗”她还是那么温柔。

　　我摇摇头，说没有，然后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兽，老虎的身子，虎皮的纹路很严谨。身上还长着一些东西，一根一根向外用力地突出，像刺。头上顶着长而粗的角，角头很尖，像两根弯曲的针。张开的大嘴露出獠牙，每一颗都尖而长，排列参差不齐。最值得注意的应该是它张开的翅膀，又宽又厚，羽毛很有层次感，颜色有深有浅，看起来很柔软，跟身上的刺对比鲜明。

　　下面写着一段文字：穷奇，传说中四大凶兽之一。据《山海经》西次四经记载，“其状如牛，猬毛，音如獆狗”但是海内北经所以记载的外貌则不同“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一曰从足”但是基于穷奇食人，我猜想身子如虎较为准确。传说穷奇不忠不信，看见有人争辩，专吃善人，听信奸人。

　　看完后我没再往后翻，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不言而喻，但又处处存疑。“这就是你梦里的怪兽吧，穷奇，门把手上雕的也是它。”安详缓缓地说。我木讷地点点头，对这一切无奈又麻木，除了接受以外没有选择。

　　“这是你做的？”

　　“不，是我妈妈”

　　“你妈妈？”我努力回想，“叫安阳？”

　　那年安阳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安祥来到异乡，南方的太阳虽然不毒但足够折磨人，一下火车就像走进了巨大的蒸笼。

　　安阳喘着气擦汗，安祥扯着妈妈的衣角嚷着要喝水。母女俩走进最近的商店，冰柜里花花绿绿的饮料整齐地摆放着。对于安详来说，它们更像一群小精灵，噗呲噗呲地飞到她心里，伸出小手挠得安详的心好痒。

　　“妈妈，我想喝这个”安详指着一瓶绿色的饮料，安详不知道它叫什么，要多少钱，她只知道妈妈说绿色代表希望。那瓶装着希望的水太高了，她够不到。

　　最后，安详抱着一瓶没有颜色的矿泉水闷闷不乐了一路，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得到喜欢的东西，那瓶水在安详心里留下了一滩永远擦不干的水渍。

　　后来，安详可以买到各种颜色的水，但还是怀念那瓶透明的水，那像妈妈的眼泪。

　　人就是这样吧，有时候真的很贱，过去了才后悔，失去了才怀念。而在当时我们永远不知足，直到某一天回想起时，又祈祷能够弥补当时的过错。或许只是一句“别哭，我喜欢的”别哭，你的每一滴泪都是刺，狠狠扎在未来我的心里，每动一下都痛到失声。

　　安详给我泡了一壶绿茶，浓郁的茶香让我精神了些。安详低头把玩着小巧的茶杯，她的眼神我不好形容，像平静湖面掉落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每次看安详都觉得神奇，看着自己的脸露出各种表情让我有点恍惚，这真的不是梦吗？

　　“你爸爸叫吴祥？”安详突然抬头问我，我愣了一下，回答是的。

　　“这里的吴祥在哪？”我很好奇，难道也是一年三百天不回家？

　　“我一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昨天——”安详抿着嘴迟疑了一下，“昨天我妈也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石头摔进雪堆里，很柔软，但还是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洞……

　　安详的眼神在茶水飘起的热气中更显得湿润，疲惫又空洞。悲伤？不，我想麻木更适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

　　不会的！

　　“一岁的时候我妈妈也去世了”安详抬起头看着我，“我爸每年回家的天数都没我数学成绩多”说到这我尴尬地笑了，“我数学38”

　　安详也勉强扯出一个应付的笑，“对了，这么久了，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你不想回去吗？”

　　想，我当然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像装了一块石头，压的我好累。

　　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你今年到底多大了，你有工作吗？”原谅我真的很好奇这一点

　　安详跟我对视，很耐心地回答“我今年24岁，是一名演员。”

　　“演员？你是这儿的明星啊？”我很惊讶，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裹得那么严实了，这么一看，她在这儿应该挺火的。仔细想想，她走路很有气质，一点不驼背。皮肤也很好，基本没有痘。看来我跟她也就只有长的一样了。

　　“明星？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反正现在对明星和演员的区分还挺大的，他们总说明星靠流量，演员靠实力，但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为了火，为了有资源，为了让更多人看到，更是为了生存。”安详一口气说完，像阐述，又像宣泄。

　　我问她一直拉着窗帘是不是防狗仔偷拍，她突然皱紧眉头，微抿着嘴，眼神里是愤怒，也是恐慌。

　　那天安详参加完活动，赶着回去休息，明早还要赶飞机去剧组。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半夜安详本来睡熟了，但是肩头传压一阵摩擦感，安详不自在地翻了个身……

　　“姐姐怎么醒了，在睡一会儿呀！”

　　“姐姐你看我衣服都脱掉啦！”

　　“姐姐你都不知道我进来有多辛苦，躲在床底下很累的！”

　　“姐姐你别跑啊，姐姐你是不是哭了，我来给你擦眼泪吧，姐姐哭也很好看！”

　　“姐姐，今天电梯坏了哦！”

　　“姐姐慢点，小心台阶。姐姐外面黑，别跑啦，我要追上你啦，我就想亲一下姐姐！”

　　“姐姐，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报警！姐姐，我不要爱你了，你会后悔的！”

　　“安详，你一定会后悔的！”

　　听完，我头皮发麻，心头一紧，嘴张着发不出声音，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以平复心情。“所以你是为了防私生”

　　私生，我只在网上偶尔见到过这个词汇，也理解它的意思，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有这么可怕的杀伤力。

　　“事实上，他确实让我付出了代价。”安详平语气平静，眼神依旧麻木。

　　两天后，热搜上爆出了一个词条——演员安详卖身

　　安详抖着手点了进去，配图是一个裸男笑着与安详的合影，文案是：这是她自愿的，她说她缺钱，我一想她一个明星还缺钱？现在想想，估计就是想那啥而已。

　　“卧艹，裸着的，还是晚上？这么劲爆，之前就有人说她不检点？”

　　“安详？就是刚上映电影的女主角吧，碰到这样的女主，全剧组得哭死吧！”

　　“呸，这么贱，配当女生吗，别给女生摸黑了，我还有朋友知道内情，说她做那个好久了。”

　　“我看了她的电影，演技挺好的，怎么非得作践自己呢！”

　　“卧艹，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留着祸害人间吗，还是公众人物，她怎么脸都不要了，还有她的电影，谁看谁恶心”

　　“求求了，真希望明天的热搜是安详自杀！”

　　“我说你们管的也真多，人家爽着呢！”

　　“我就逛个微博，怎么把眼睛也给弄脏了，下了下了，洗洗眼。”

　　后面的安详没再看了，那天安阳出车祸了。

　　那位妈妈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安详，好好活下去。或许她也偶尔翻看那些如潮涌的尖刀刺向女儿，她多想挡在女儿身前，那些刀又何尝不是扎在她心里呢。

　　这些都发生在昨天，我不敢想安详是怎么度过这二十几个小时的，又是怎么按耐住心里的悲伤平静地讲述这一切。

　　“一定很痛苦吧。”

　　她笑了，笑得很明媚，可为什么眼里闪烁着泪花。“嗯，可她说‘安详，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