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地狱》十京弓玄

2、新朋友

　　安娅怜跟着安撒尔走过宫殿的长廊。

　　一道主厅长廊过后就是后花园，后花园里也是长长的廊道。

　　地狱藤与地狱蔓盘旋在廊道的石柱上，银白交织在一起，点缀了石柱，增添了几分美感。

　　石柱旁的花坛里种着许多焚野，花花绿绿的，很奇怪。

　　毕竟地狱里长不出人间那么美丽的花。

　　地狱一片荒芜，这些还是几代魔族下了重金才养出的，能在地狱开出有颜色的花。

　　地面大部分都是黑白灰的花草，很少带颜色的花都很难成活，所谓的花园也不过是拥有了焚野点缀。

　　琼娘坐在木椅上织着线，远远便瞧见了安撒尔牵着安娅怜在往这里走。

　　幸好她现在肚里还踹着一个，不然现在都要起身小跑在他们面前了。

　　“这里！娅怜！”

　　安娅怜松开安撒尔的手，小跑在琼娘跟前。

　　“三夫人好！娅怜来迟了，十分不好意思！”

　　安娅怜说话的时候双麻花跟着一动一动的，十分可爱。

　　“无碍，这里有你喜欢吃的牛奶曲奇，还有巧克力曲奇和一些怪豆，想吃点什么？”

　　安撒尔插嘴说：“我想吃巧克力的曲奇。”

　　琼娘瞪了他一眼，训道：“少吃点，什么样子。看看娅怜，不是在训练就是读书学习，多辛苦，这些曲奇饼干都给娅怜当奖励。”

　　“谢谢，三夫人。”

　　琼娘和浮佰都是安德格的人类妻子。

　　安娅怜知道琼娘偏心她偏心的厉害，那是出于对同一个母族的同情，再加上浮佰夫人在世时两人形如姐妹一般。

　　琼娘摸摸她的头。

　　“叫琼娘就好了，什么三夫人的，多生疏呀，对不对呀娅怜。”

　　安娅怜点点头对她莞尔一笑，随后拿起一块包的完好的巧克力曲奇递给了安撒尔。

　　“给，哥哥，你也吃。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

　　安撒尔接过道谢。

　　安娅怜知道，在这地狱里，对她好的不多，她很珍惜。

　　琼娘看着肚子里的孩子，眸中不知觉温柔了几分，真希望也像娅怜一样，是个懂事可爱的小公主。

　　——

　　与安德格共用晚餐过后，安娅怜便被他叫到了书房。

　　“怎么了父亲？”

　　“安烈说你下午用业火烧坏了一本卷宗？”

　　“是。”

　　安娅怜背着手低头看着小皮鞋。

　　皮鞋被鸪叶擦的发亮，映出了吊灯的光圈。

　　“收藏室里的书明确表明不能烧毁。”

　　“是。”

　　“去禁闭室思过三天，外加十骨鞭。”

　　“是。”

　　安娅怜准备抬脚走出书房，安德格又叫住了她。

　　“你的朋友，我让鸪叶去看领了，你思过后自然会送到壓宫。”

　　“谢谢父亲，如果没什么事娅怜先走了。”

　　——

　　安娅怜独自走在大厅的长廊上，墙壁的业火时而明亮有劲时而奄奄一息，照的她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安静的楼道里只有小皮鞋踩踏阶梯的声音。

　　“邢寂，十骨鞭。”

　　看守禁闭室的男人闻声望去。

　　安娅怜正抬头对他浅浅一笑。

　　他问道：“这次让你呆几天？”

　　“三天。”

　　“为什么？”

　　“安烈说我烧了收藏室的书，我确实烧了，就这样了。”

　　“邢寂，不用下轻手，我会牢牢记住这些痛处。”

　　“他们迟早要还的，我的痛苦，他们必须成倍还，但还不是现在。”

　　安娅怜不是不懂，她不是任人任魔欺负的木偶，也不是安德格最骄傲的棋子，她是浮佰和鸪叶最疼爱的宝贝，她年龄虽然很小，但她还是个孩童，她也会疼，也会笑，也有一半的人类血统，更是个活生生的人。

　　凭什么那些地狱的畜生要欺辱她，就因为她没有母亲的庇佑？她的天赋最好？她是魔宫里唯一的女孩？她最小？最容易欺负？

　　这些恨和痛苦，她只能隐忍，她要报仇，一百年不晚。

　　五百年也不晚。

　　地狱，终究会是她的。

　　——

　　三天后。

　　鸪叶守在禁闭室门口，等到邢寂收到魔王的松口令才将放了门禁。

　　安娅怜后背全是伤，奄奄一息蜷缩在角落里。

　　鸪叶只觉得心口疼，她的小姐，应该生来就高高在上，被家人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这样动不动就像囚犯一样受尽惩罚。

　　鸪叶看着角落里蜷缩的安娅怜，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抱起。

　　辫子松散开了挡住了脸，后背几道狰狞的鞭痕，还在冒着血水。

　　“疼……”

　　安娅怜看见鸪叶来了，小声喃喃了一句。

　　鸪叶赶忙将安娅怜抱起。

　　“再忍忍小姐，忍忍就好了，回壓宫鸪叶马上给你上药，马上就不疼了。”

　　“小姐最乖了，夫人看见小姐这么坚强一定会夸赞小姐的。”

　　“鸪叶...我.....好困......我想......”

　　安娅怜的手臂坠了下来。

　　“公主！”

　　——

　　安娅怜醒来时候已经三天后，她整整昏迷了三天。

　　鸪叶看见她手指动了动，喜极而泣。

　　幸好，幸好，她还有安娅怜。

　　安娅怜醒来就看见鸪叶红肿的双眼。

　　她开口安慰道：“已经没事了，鸪叶。”

　　只是现在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鸪叶连忙去给她拿热牛奶，并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魔王送来的人已经三天没有进过食物了，我怕他半路饿死了。”

　　“这几天三夫人来过一次。”

　　安娅怜示意她继续说。

　　“她说你可以向他求情的，至少不会罚的那样狠。”

　　“大夫人都来为安烈控诉我了，求情不一定有用。”

　　安娅怜淡淡抛出一句。

　　书房里的半杯黑咖啡，足以证明。

　　整个魔宫，只有大夫人绪木莉爱黑咖啡。

　　安娅怜要下床，执意要出门看看父亲为她寻找的朋友。

　　在鸪叶劝了半天后毫无效果，然后她开始松动，讲了一下大概情况。

　　“是个人类，看起来比安维大不了多少，现在正在地下室。”

　　安娅怜和浮佰一样，固执。她执意要的东西非要不可，不达目的不罢休，鸪叶当然拦不住。

　　——

　　壓宫，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安娅怜推开沉重的铁门刚准备踏进去，低头发现地面已经流了浅浅一小层血。

　　她惊讶的看向门后那人。

　　那是个浑身是伤被铁链绑在十字架上的少年。

　　微弱的烛火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凌乱的黑发被火光照的发暖，他此刻正低着头。

　　许是注意到来人太安静过头了，少年抬眼望去，他的右眼框里空荡荡的，烛火倒映在他的左眼中。

　　那是个绿色的瞳孔。

　　安娅怜觉得他的眸色像极了蛰伏在迷雾森林的狼。

　　迷雾森林的狼异常聪明，它们不喜欢成群结队，更喜欢独行。

　　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呵。”

　　少年笑出声。

　　“你就是安娅怜？我的新主人？”

　　“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孩童。”

　　“地狱……”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就这啊……”

　　许是因为少年太久没进过水和食物，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但并不难听。

　　安娅怜好看的眉毛皱起。

　　她的父亲居然给她找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朋友？

　　宫里这么多讨人厌的哥哥了，怎么还来一个疯子。

　　她明明掩饰的很好，不像脑子有病啊？

　　塔洛看着前面还不及他腰高的小豆丁，准备垂头睡觉了。

　　“喂！你别死啊。”

　　安娅怜踩着血水走近他身边，戳了戳他身上唯一一处较好的皮肤。

　　指腹所触之处凉的像冰。

　　塔洛被温热的的指头戳了一下。

　　“.......找死吗？”

　　“你需要食物吗？”

　　安娅怜抬头用亮晶晶的眸子望他。

　　塔洛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上次吃葡萄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他在沙坡镇当苦力的时候，老板赏给他的五颗烂葡萄。

　　那五颗葡萄熟的过分甜。

　　“......不。”

　　“那你要喝什么？果汁喝不喝？”

　　虽然精神不稳定，但是他也是人类，谁能拒绝这种可爱示好的小女孩！！

　　塔洛暗里骂了一句。

　　“......水。”

　　安娅怜叫来鸪叶倒了杯水。

　　然后塔洛在安娅怜满怀期待的眼神下把那杯温水喝完了。

　　“咕～”

　　“......”

　　察觉到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安娅怜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吃曲奇饼吗？我有点饿了，待会让鸪叶送点吃食下来。”

　　“......不。”

　　“真的吗，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安娅怜嘟着小嘴囔囔道。

　　“上次被三夫人喂的太胖了，被三哥说了，我也该减减肥了。”

　　她揉揉自己的肉脸自顾自说：“唉......小女孩胖了就不讨喜了。对了，鸪叶说今晚给我做蔬菜饼，鸪叶做的蔬菜饼可香脆了……”

　　“咕～”

　　“咕～”

　　塔洛的肚子也叫了。

　　“......”

　　安娅怜懂了塔洛的意思。

　　“鸪叶！今晚加餐！要五十份蔬菜饼！！！”

　　塔洛：“......”

　　安娅怜好不容易将这厮哄到壓宫里看伤，结果这厮非要自己也过来。

　　“过来。”

　　“噢。”

　　又怕身上的伤口太狰狞吓到小女孩。

　　“不许偷看。”

　　“噢。”

　　安娅怜乖乖用手捂住眼睛。

　　就看一丢丢，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少年身上全是腐肉和血水，有的伤深可见骨。

　　剔除腐肉的时候一声没吭，任由手术刀刮在骨头上。

　　察觉到炽热的视线。

　　“不许看！”

　　安娅怜扭过身去。

　　切！小气鬼！不给看就不给看，凶什么凶啊！明明是这里明明是她家！她才是主人！！！

　　越想越气！

　　最终安娅怜决定罚他吃完三十份蔬菜饼外加三十碗蔬菜汤。

　　不吃完就不！理！他！不和他做朋友了！！！

　　安娅怜用刀叉叉着蔬菜饼，恶狠狠地放入嘴中咬碎。

　　鸪叶端着热牛奶刚进来便看见这一幕。

　　自从安娅怜八岁生日过后她很少情绪有这么外漏了。

　　鸪叶总担心安娅怜早熟，她想让安娅怜和普通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可是事与愿违。

　　这次壓宫里来了位人类小少年，把安娅怜的孩子气也带了回来，鸪叶很欣慰。

　　“鸪叶，泥说，他四不四不想和我交...盆友。”

　　“我们小姐这么可爱，地狱里谁看了都想和你交朋友。”

　　鸪叶放下热牛奶坐在她身边。

　　安娅怜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我待会再去看看他吧。”

　　“小姐不怕那是魔王安插的棋子？”

　　安娅怜思绪了一会。

　　她想起了那只像狼一般阴翳的绿瞳，眸中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

　　“不是。”

　　——

　　安娅怜坐在塔洛身旁。

　　塔洛满身绷带缠绕，只露了一只左眼。

　　一高一矮坐在沙发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娅怜率先打破了这片尴尬。

　　“你...还好吗？”

　　塔洛闻言看向她。

　　“死不了。”

　　“那你叫什么？”

　　“……”

　　“那我叫你独......”

　　独眼龙。

　　毕竟《地狱奇谈》里的独眼怪兽都是很厉害的。

　　“塔洛。”

　　塔洛及时打断了安娅怜给他起的“绰号”。

　　怕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塔洛，我的名字。”

　　“安娅怜，我的名字。还有，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地狱魔宫的四公主。”

　　安娅怜对他甜甜一笑。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啦！”

　　少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片刻失神。

　　他自幼无父无母被当成牲口一样辗转贩卖，已经被贩卖了不知道多少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某一任收养他的爷爷为他起的名字。

　　“塔洛，洛河的水永远生生不息。”

　　他有名字，他还是个人，不是牲畜啊。

　　那些花几分金钱买他的人拿他当苦力，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他，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人间，看着不是地狱，但却比地狱肮脏数百倍。

　　地狱，还会有一个对他好，拿他当好朋友的小恶魔。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又有什么目的。

　　至少现在，这些仅有的温存，他还不想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