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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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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远朦胧转醒时,听见有人在他的床边低语。
他睁开眼睛,头顶上是一张上铺的床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总厅的宿舍里。
他感到脑袋有些胀痛,之前假意倒在人群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氧,竟然真的就晕了过去。
苦肉计能暂时控制舆论,但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廖远想坐起来,却发现有人卸下了他的义肢。
“赵思捷的物资不是免费的吧,她想要什么,”他听见方熠在和谁说话。
“她要长垣向她提供同等市价的钛晶。”这个声音廖远只是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潘英杰就坐在他床头,背对着他,正好挡住了视线。就听他大大咧咧地说:“今天开会,裴秘书不是建议暂停对主星的钛晶供应么,咱们完全有多余的产量……”
“咳咳咳……”廖远连忙假装咳嗽。
“你醒了?好点没?”潘英杰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他。方熠也走到他床边。
他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青年。
是跟着信天翁号一起回来的海姆斯雇佣兵。廖远知道方熠对他不一般,甚至发热期也是靠他度过的。
这非常不像方熠的作风。
廖远又尝试坐起来,还是失败了。潘英杰去扶他,他心中烦躁,为对方擅自卸下他的义肢,又为他随口说漏长垣还未施行的计划。
他一把拍开潘英杰的手,语气生硬:“我自己来。”
他挣扎着起来,坐到床边,旁若无人地把义肢重新装上。大概他的脸色很臭,其他人只好沉默地看着。不管喜不喜欢,廖远已经习惯这种视线了。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很危险,”潘英杰倒没有直接拆穿他故意摔倒,小心翼翼委婉地说,“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哥几个商量。”
廖远却说:“以后不要随便拆别人的假肢,醒来发现又变成瘸子了,很难受。”
潘英杰辩解:“我以为这个出问题了,才脱下来检查……”
廖远没理他。
两人正僵持着,许泽阳推门进来了。
“少校,那个035有大问题!”他一进门就告状,然后才看到祝星云,“你还敢来这!”
方熠往廖远身前挡了一下,严厉道:“进来也不打报告,越来越没规矩。”
廖远放下裤腿,遮住金属义肢,他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只是这个雇佣兵就杵在这,许泽阳上来就没头没脑这么一句,实在欠稳重。
廖远无奈瞥了眼潘英杰。他们身边净是些这样的兵,也难怪斗不过那些老狐狸。
许泽阳稀里糊涂地被赵思捷放出来了,第一时间就赶紧来给方熠通风报信了,没想到竟然让这个雇佣兵抢了先。
许泽阳哪里服气,立刻双脚并拢,头一抬。“报告长官,035今日和一不明女子见面,那名女子有随身保镖两位,趁我开门时不备,直接闯进了您的公寓里,今晚还打算在那留宿。”
他义愤填膺,说完还斜着眼瞪了祝星云。祝星云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刚要解释一下,潘英杰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新闻逗乐了。“留宿?在方熠家?”
祝星云赶紧说:“就是我们海姆斯的赵总,方老板之前和她有不少远程交流,这次可以见个面了,”他又叫回了“方老板”这个称呼。
“她不会留宿,是说着逗小孩玩的……”祝星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替赵思捷澄清。
许泽阳依然不死心。“她就是要留宿,她也是个Alpha!”
这一句话,让屋里几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面对方熠投来的质询的目光,祝星云尽力扯出一个笑容,“这边诚挚邀请方老板和我们赵总见一面。”
一条简讯弹出来。祝星云抬手扫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她现在就在楼下等着。”
和赵思捷的见面没有方熠想的那么剑拔弩张。尤其是当她穿着食品配送员的衣服出现在门口时。
祝星云吃了一惊,问她怎么这副打扮。
“我难道还大摇大摆进来?”赵思捷把环保袋往桌上一放,“这不是给方少校他们添麻烦?”
方熠也很意外。他无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黄色工装,带着同色鸭舌帽的女性。这就是赵思捷,海姆斯的老总,也是祝星云的老板。
她招呼着祝星云把环保袋拿过去,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态度十分熟稔,不禁让方熠猜测他们的关系。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方熠转而看向祝星云,这小子正愣头愣脑地数着从袋子里拿出的罐头。
也不事先和他通个气,方熠腹诽。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廖远本就是不动声色的,许泽阳还很防备,站得老远,潘英杰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谨慎地闭了嘴。
“别这么紧张嘛,”赵思捷微微一笑,指着祝星云的方向,“大家不妨看一看?袋子里的东西是我可以提供的物资样品哦。”
除了罐头,赵思捷还带了一小袋面粉,两瓶200ml的纯净水。
廖远和方熠交换了一个眼神,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衣角,走过去一一查看。
散装面粉的质量很好,廖远一眼就能看出来。但罐头却不是联盟提供的包装。宇宙里当然还有其他能生产食品的政权存在,只是廖远没想到,一介雇佣兵公司竟然还有这种路子。
“赵总想要多少钛晶?”廖远问。
“二十吨,”赵思捷眼睛都不眨一下。
廖远面露难色。
“长垣虽然产钛晶,但您应该知道,我们无权向外出售钛晶,所有的矿石产量都在主星的掌握之中。”
“少量的钛晶我们或许还能提供,但一开口就要二十吨……或者可以考虑别的支付方式……”
小许说赵思捷是个Alpha。方熠细细闻了,这个女人身上确实有一点很淡的海洋信息素味道,但她整体并不给人以强势感。
这并不是说她就软弱可欺。相反,她说一不二,对于廖远提出的几个其他支付方式,她都不接受。
“二十吨钛晶,”她两个食指交叉,比划了一下,笑道,“你们能给,咱就做这笔买卖,不能给,也不强求,下次再合作也是一样的。”
方熠自己是Alpha,因此很清楚,大多数Alpha都或多或少有些偏执,对于想要的东西会很执着。他就被不止一个人骂过冥顽不灵,固执到好赖不分。
赵思捷虽然话说得很有余地,但实际是,长垣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他们非常需要这批物资。
“我们无权调动这么大批量的钛晶,”廖远说,“明天一早上报了再给您答复,您看如何?”
“可以啊,”赵思捷很爽快,“我不着急。”
可廖远着急。二十吨钛晶,不知道赵思捷拿去做什么用处。他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没有别的应急物资来源,他们也只有……
他正思索着,肩膀上被人轻拍了一下。“既然要明早才能做决定,今晚就先到这吧,”方熠提醒他,“很晚了,赵总亲自上门来一趟不容易,帮她在旁边的迎宾馆定个房间休息。”
“不麻烦了,我有地方住,”赵思捷摆手,她起身走到门边,突然转过身来,“035跟我走吧?”
祝星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好,好的……”
“不用了,”方熠抬手拦住他,“035先生还有信息素依赖,待在我这会舒服一些。”
潘英杰突然大声咳了两下。
赵思捷扯着嘴角,保持着微笑着踏出门去。“行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许泽阳,尴尬的红脸还没褪去,五官又痛苦得皱在了一起。
祝星云这一晚睡得特别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方熠信息素安抚的原因。醒来的时候方熠已经去上班了,给他留了言,让他记得吃桌上的早饭。
这就是朝九晚五和自由工作者的区别啊,祝星云打了个哈欠,爬下床。走到桌边打开保温袋。
“啊,鸡蛋饼!”
吃完早饭祝星云不好一个人待在总厅宿舍,还是决定去找赵思捷。
赵思捷在通讯里阴阳怪气。“怎么不担心信息素依赖了?”
祝星云知道怎么对付她。“晚上再回来就行了。”
赵思捷被他搞得没话说。
“还回去,我看你也不用回海姆斯了,我们计划泡汤了,你干脆就在这安心做你的少校伴侣。”
“怎么了?”
“长垣有别的援助了。”
原来廖远起了一个大早,到总厅上报了海姆斯的援助计划。
他本以为即使有些棘手,总厅的那帮老狐狸也会同意赵思捷的要求。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提议竟然被驳回了。几番追问下才得知,杨天已经谈妥援助,对方愿意无偿提供人道主义帮助。
“杨天……”祝星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啊,那个‘长垣新星’?”
是那天他在地下公交站的广告灯牌里看见的年轻政客,看起来过于平凡,以至于他当时产生了“这也是长垣新星”的微妙质疑。
毕竟珠玉在前啊,祝星云默默地想。
“什么鬼,”赵思捷不知道这个称呼,嗤笑一声,“那小子肯定要被坑。”
“为什么?”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赵思捷眯起眼睛,“长垣之前在C5星栽的跟头还不够大吗?方旭当年可是赔上了性命啊。”
方旭就是方熠的父亲,长垣驻军的大校。
祝星云愣了愣。“方大校当年是怎么牺牲的?”
“你不知道?”赵思捷有些意外,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他对当时联盟在资源星的联合驻军发起了无差别攻击,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在混战中死去的。”
迟来的消息如同重拳一般砸得祝星云发懵,他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样?他一个人突然发动攻击?”
“很不合理对不对,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赵思捷也感到唏嘘,“怎么说也是一代守护矿脉的大将,竟然这样落幕了。”
祝星云呆站在屏幕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赵思捷对已经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了。她关注的是现在能获得的利益。因此在得知和长垣的交易不能成立之后,她迅速做出了另外的计划。
“我们真正要的东西还是得拿到手,”赵思捷提醒他,“哪怕是抢。”
方熠回来得很晚。打开房门时,客厅还亮着一盏暗黄的夜灯,祝星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东西发愣。
“你还没睡?”
“嗯。”
方熠随手把外套挂在门背后,走到祝星云身边时,才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找到了这个啊,”方熠在他身边坐下。
祝星云手里拿的是一个微型立体投影机,只有一只拇指大小。他轻触顶端,一朵巨大的星云投影落在了客厅的正中央,像暗红的玫瑰,闪烁着淡蓝色的露珠。
祝星云微微抬头,仰视着这片缓慢旋转的星云,红与蓝的光掠过他们,交替映照在整间房的墙壁上。
似曾相识的景象仿佛将两人的时间凝固。
这是祝星云第一次离开长垣时留给方熠的小玩意。他记得方熠喜欢信天翁号上的投影,想着没什么可以留给他的,就自己做了这个。但恰逢局势动荡,载祝星云一行人回程的舰船中途遭到袭击,情急之下又返回了长垣。
那之后的每一天,祝星云都在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中度过。直到再次离开长垣,他们都没有一起看过他做的投影。
“星云投影机,”祝星云十分克制地小声问,“是我当时做的那个吧?”
“嗯。”
“竟然还能用。”
“是啊,没想到还有电。”
两人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聊着家里很久没用的电视遥控。
“以前的我还挺浪漫,还会做这种东西,”祝星云努力平复心绪,回过头,开玩笑似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还是以前的祝星云更好些?”
方熠反问他:“现在的方熠和以前的方熠,哪个更好呢?”
祝星云被他问住。
他们上一次分开时,两人也不过才刚成年,如今他们已经快30岁了。十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人雕刻成另一副模样。
方熠抬手触碰到祝星云鬓角边的发尾,毛茸茸的。“只要人还活着,就是最好的。”
祝星云不由自主地向方熠凑近了点。“我今天才知道方大校的事。”
方熠沉默了一会。“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安慰了。”
“可是我觉得很难过,”祝星云和他更近了一些。
方熠垂眸看他,睫毛也能数得清楚。他只微微低头,就贴上他的嘴唇。他喃喃道:“那我可以安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