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此章 ...
-
(此章大修)
下班高峰还没过去,总行政厅的地下车站里,人群熙熙攘攘。
由于外部恶劣的大气环境,长垣没有路面交通系统,人们从一个活动区转向另一个活动区,基本只能依靠地下交通,因此长垣的地下公交系统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非常便利。
总行政厅下的车站是第一矿区的交通枢纽之一。两个站台并排,四条轨道向不同方向延伸。这就是长垣人民日常的出行工具。
但方熠官至少校,有军方的专属通道和专车。
他打开通讯器,传达了出发指令,他的专车从车库出发,两分钟后和他在站台边汇合。
他一进车门,刚坐定,就收到了马纳的通讯请求。
专车的中控上方出现了马纳的投影。
马纳向他汇报祝星云的身体状况已无大碍,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说:
“少校,我用林先生的数据和我们历代的驾驶员数据进行了同步,发现他能和80%的人达到基本理论同步率!”
他看起来十分激动,满脸不可思议。
方熠却没有显得很意外。“有多少?”
“大概80%。”
马纳又问:“不是说他最开始只是研究员么,怎么会有这样的适配率?”
方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问了他本人吗?”
“问了啊,他说不清楚。”
马纳说:“少校,我觉得应该和徐教授反馈一下这个信息。”
“知道了,”他说,“你让他在医院楼下等我,我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到,我先送他回去。
正值医院换班,上下班的医护人员来来往往。祝星云跟着人群走,搞错了位置,在公共站台傻傻坐着。
站台的中间有个巨大的广告屏,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个年轻的政客的视频。那人其貌不扬,戴着副黑框眼镜,但始终保持着一副和善的笑容。祝星云一开始没太注意,直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长垣冉冉升起的新星,民生部杨天,为长垣民众分忧。”
祝星云不知道这个杨天是谁,只是对“长垣新星”几个字有些过敏,心里嘀咕着这个资源星这么多年也还是喜欢这种措辞。
也不知道曾经的“长垣新星”现在是什么,“长垣巨星?”
他愣愣地站在那,嘈杂车站的噪音只在他的耳边徘徊,不能突破他用胡思乱想建立的高墙。
直到有人重重地拍在他肩上。
“祝星云。”
这个名字像弹球一样在他脑中反复弹跳,砸出无数回响和裂纹,人流和车流的嘈杂顺着缝隙倾泻而入。
祝星云一个激灵,猛地躲开两步,回头看。
“怎么了?”见他一脸煞白,方熠问道。
祝星云摸着胸口。 “吓我一跳。”
“你等错地方了,”方熠用手指这对面,“我的车在那边。”
“车?”听到这个,祝星云的表情立刻又鲜活起来,“可以啊,方老板,都有车了!”他显然想调侃他。
方熠转身就走。祝星云立刻跟上。
“诶诶,跟你打个商量,”他追着方熠小声说,“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为什么?”
“我现在不叫这个了,听着不习惯。”
方熠停下来看他,又叫了一遍。
“祝星云。”
“哎呀,”祝星云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捂住耳朵,“请叫我035。”
方熠不认同。“035听起来像编号。”
祝星云愣了愣。
“名字本来就是编号而已!”
“那你何必在意我叫你什么。”
祝星云一时无法反驳。
方熠二话不说,抓起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祝星云踉跄两步,想叫他松手,但又见路边有行人看过来,他不想搞得太显眼,只能快步跟上。
车就停在离天桥不远的位置,上车前,祝星云做了最后的挣扎。
“你想叫也行,”他小声说,“但在外头不要提这个名字。”
“这又是为什么?”
祝星云故作神秘凑上来。“因为我找人算过,这个名字挡我财运。”
方熠开车门的手一顿。
祝星云歪头去看他。
方熠把他挡开。“别碍着开门。”
车内气压有些低。祝星云心中忐忑。
祝星云知道方熠生气了。从主星到长垣,方熠一路耐着性子看着他这样蒙骗他,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他分明已经被戳穿,却也不肯说实话,按照方熠的性格,不生气才怪。
“Q-SAS-0035是什么?”方熠不接话茬,直接问。
祝星云面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海姆斯的编号,”他随口乱编道。
“呵,”方熠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从赵思捷那雇过多少个人?”
“他们,他们,”祝星云急中生智,“都不是高端人才,只有高端人才才有编号。”
方熠不听他胡扯,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切断链接?”
“因为快要死了。”
这倒是真话。战乱年代,死伤都是正常的,有的人可能只是出门买点东西,便再也回不来了。
但方熠却知道得很具体。“是A13特大爆炸。”
祝星云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建立了链接,是可以感知对方存在的。A13特大爆炸在当年也是大新闻了,方熠应该是拿切断链接的时间做了对比得出的结论。
但他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你知道啊?”
“我去主星的路上经过了A13附近,”方熠看向他,“在舰上亲眼目睹了大爆炸。”
祝星云沉默。
“我以为你死了。”
他确实几乎是死了。
“但你还活着,”方熠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隧道里灯带幽蓝,光映在两人脸上,他见方熠双眉紧皱。
“你这话说的轻巧,”祝星云却笑了,“我光是康复就花了好些年,等我能走动了,你也升官了,走哪都一堆人簇拥着,我要就这么贸然上前找你,那不得被人扣下来,我可是黑户。”
“更何况,我也不长以前那样了,就算有机会见到你,和你说,我是谁谁谁,你能信吗?”祝星云继而又问,“就说在张见涛的宴会上,你认出我了吗?”
这话一出口,倒有点像在埋怨对方了。虽然这并不是祝星云的本意,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和一下。
车里两人都变得沉默。
“A13的爆炸到现在联盟都没有给任何解释,”好一会,方熠才缓缓开口,“事后我去查过A13的资料,发现它是一个研究所,非常神秘,不仅实验室被炸成灰烬,相关信息也全被删除销毁。”
“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想,那天你在A13做什么,你是研究所的一员,还是碰巧只是那天在那。”
祝星云沉默不语。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变了样貌,我不能知道吗?”方熠问。
祝星云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难以启齿。
啊,要不编点故事骗骗他吧,就像之前一样。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祝星云人也恍惚起来。
“你怎么了?”
方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无法回答,祝星云只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发冷。
他原本为了和方熠说话,一直侧坐着,现在整个人失去支撑向车窗上倒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松木清香的怀抱里。
祝星云用手捂住后颈处的腺体,他浑身都在发冷,却只有那里热得发烫,发疼。
方熠好像又关切地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
方熠将他的手移开。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气息和湿润的舔舐。
“哈,”他急促地喘息起来,贴着对方的脖颈,想急切地嗅到些什么。
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清凉的雪松信息素注入进来,冲淡了腺体的疼痛和高热,带着温热进入他的四肢百骸。
也不知过了多久,祝星云才渐渐缓过神来。
车内还弥漫着雪松和野蔷薇的混合气味,不是很浓,但足以让祝星云嗅到。
他发觉自己正攀在方熠胸前,觉得有点尴尬,想动一下,却发现身体没什么劲。他这才想起马纳交代他的话。
“方熠,我可能有信息素依赖。”
方熠没有动,依旧环抱着他。“嗯,我知道,”他低声道歉,“都是我不好。”
但祝星云知道,他没有什么不好的。他一直都尽力做到最好了。
隧道里很昏暗,蓝色的灯带绵延向前没有尽头,偶尔有车灯闪过。他们的车里没有开灯,黑暗让祝星云不再尴尬,他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拥抱住方熠,听见他的心跳。
仿佛像做梦一样。
祝星云初到长垣的时候,和方熠相处得不算太好。方熠看主星来的人都不顺眼,逮住机会就嘲讽,祝星云也自视甚高,哪里会让他占了嘴上的便宜,两人总因为一点小事闹矛盾。
不过祝星云不像罗琦和李珏他们有打架的本事,方熠大概也看他手无缚鸡之力,两人从来没有将吵架上升为肢体冲突。
让祝星云对方熠的态度有所改变的,是他们第一次遇上欧加的突袭。
那时他们同步训练有一段时间了,同步率非常稳定,徐朝闻决定把初代的两架灵跃式拿给他们试试。
祝星云先挑了蓝色的002号机,剩下红色的001号机给方熠。方熠嘴上说着“讨厌红色”,但当敌袭警报响起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进了001的驾驶室。
“不是说新兵不能上战场吗?”祝星云还有些慌乱。
“新兵?”方熠嗤笑了一声,“三年前就不是了。”
欧加的战机体型较小,真人驾驶与自动驾驶机各占一半,一旦被锁定,就像被马蜂缠上一般难以全身而退。方熠故意引诱那些自动机冲进碎石带,来不及回避的敌机损失了一大半,剩下的被守在碎石后的祝星云清扫殆尽。
他第一次亲历战场便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罗琦和李珏他们都对他刮目相看。长垣方面也奖励了他一枚勋章。但由于他不是正式军人,他的授予仪式非常低调,只在方大校的办公室里进行。
“如果你愿意入伍,长垣随时敞开大门欢迎,”方大校面带微笑对他说。
但祝星云心中却感到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他能有这样的表现是因为同步了方熠的能力。
方熠竟然是这么出色的驾驶员,拥有临危不乱的头脑和超群的驾驶技术,这是他在日常的同步练习时无法感受到的。
他一方面为小看了方熠而感到惭愧,另一方面,这种依靠他人能力获得赞赏和认同的感觉令他不舒服。
更何况……更何况……
他按下忍不住发抖的手。
他亲手射穿了好几架战机,里面应当有真人驾驶员吧……
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令祝星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睡不着?”睡在他隔壁床上的方熠低声问。
两人在信天翁号上住同一间宿舍。自从上次欧加突袭,长垣就加强了防御。主力战舰的舰员都要轮流值班。祝星云虽然不是正式军人,但因为和方熠同步的关系,每周有三天要和他一起在舰上过夜。
“嗯。”
方熠了然。“第一次都这样。”
“第一次什么?”
“杀人。”
祝星云瞪大眼睛。
方熠直白的话让他一阵战栗。
“一边觉得兴奋,一边觉得自己可怕,”方熠平静地说,“但战场就是这样,你不狠心,死的就是你的战友,你的亲人,你自己。”
祝星云想,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恐怕已经身经百战了,心也练得像钢筋一样硬。
“如果敌人是我呢?你会杀了我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你能不能别想这些有点没的?”方熠突然就变得焦躁,语气有些不耐烦,“早点睡吧!”
祝星云却更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
“喂,”方熠似乎是忍无可忍,从床上起来,一步跨到他的床边,弯下腰来一手撑在他的枕边。
两人突然靠得很近,祝星云隐隐嗅到一丝雪松的气息。黑暗里方熠的眼睛很亮,祝星云仰面看着,觉得有一丝眩晕。
“你要干嘛?”
方熠却根本没有看他,伸手触碰了床头的某处,一团暗红色的星云像花朵般缓缓绽放在他的身后。
尘埃和气体构成它硕大的花瓣,晶亮的露珠是闪烁的恒星,缓慢地旋转着。
这是……
“玫瑰星云的投影,一种放松助眠的小程序,”方熠垂眸看向他,“看着它,别想东想西了,没一会就困了。”
祝星云愣一下。“你在安慰我?”
方熠不做声,站起来,躺回自己床上。
“谢啦。”
方熠没理他。
过了一会,祝星云又小声地叫他。“方熠?”
“干嘛?”
“你见过真的玫瑰吗?”
“没有,就在图鉴上看过,”方熠过了一会才回答,“听说主星有很多?”
“也没有很多,”祝星云平躺着,“卖的挺贵的,是很娇贵的花,不好种。”
“这样啊,”方熠枕着手臂,侧过身去,“没关系,我有我的玫瑰花。”
玫瑰形态的星云在暗黑中缓缓旋转着,空气中隐约浮动着干净的雪松气息,祝星云渐渐不再感到心绪不宁。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