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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由之都 远处的恒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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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恒星终于隐去了光芒。“天幕”下的自由之都陷入了宇宙的夜晚。
宴会厅的草地上,水晶柱灯一一亮起,衣着华丽的男女们正欢畅交谈。
祝星云拎着一大袋垃圾从后门里挤出来,对着“天幕”上的忽隐忽现的星群发了会愣,才意识到这竟是人造的景观。
“这得要多少钱啊,”祝星云有些难以置信。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这里了,这个宇宙中的人类中心城市于他而言,已经变得十分陌生。
“有这些钱,为什么不做自动垃圾分类,”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茫然地打开垃圾袋。他也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在自由之都以外的地方,食品垃圾的产生是一种奢侈。
他初来乍到,业务不熟,倒个垃圾也磨蹭半天。领班以为他在偷懒,皱着眉找了过来,见他在垃圾面前犯难,冷嘲热讽了一番。
“哪来的外星人,什么都不会。”
这里的宴会厅只招待所谓的上流人士,平时不轻易招新人。领班自己挤破了头,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而面前的青年,也不知道走了谁的关系,莫名就插队进来了。
祝星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领班只得不耐烦地教了他一会,正准备回去忙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嘱咐道:“你知道看降雨预报的吧,半小时以后要下雨,我们得把桌椅收回室内,你抓紧时间。”
“天幕”之下的降雨,也不过是人为的一道程序。在这里,每天几点几分,应该出现何种天象,都被精心设计。
祝星云抬手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二分。
不用半小时,雨很快就要来了。
他见领班已经走远,随意打开一个空桶,满怀歉意地把垃圾全一股脑都倒了进去。
三分钟以后,自由之都的南郊突然下起大雨。
草坪上欢笑的男女们被猝不及防地淋了一身湿,由服务生们指引着去单独的隔间更换衣物。张芷静精心编好的头发被雨浇散了,妆也不知花了没有,她一扫刚才在年轻人当中言笑晏晏的游刃有余,有些狼狈地低头跟在一位服务生身后,穿过人声嘈杂的人群。不少人都在抱怨降雨预报出了问题,但她经过时,周围的人会突然放小声音。
“就是她啊,就是她。”
“是个美人……”
“真的是她去联姻吗?和方少校……”
“别说,还挺般配。”
张芷静听到别人说她是个美人,又自信起来,她把耳边的湿发往后拨了拨,扯起嘴角,冲旁人矜持地微笑起来。
说来惭愧,今晚的宴会,她本不该是主角。她不过是跟着父亲过来露个脸而已。真正的主角,那位年轻有为的方少校,此刻应当在和他的父亲以及同僚叔伯们商谈联盟要事。至于自己和方少校的婚事,她有些脸热地想,应该还不是完全板上钉钉的事。
她还很年轻,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并不一定就要结婚。
张芷静这么想着,走进休息室。给她安排的这间休息室很大,还带了阳台。阳台的门似乎没有关紧,门帘被风吹得老高。她走过去准备把门关上,一个人影从门后闪出,捂住了她要尖叫的嘴。
“晚上好,张小姐,”那人的声音十分年轻,凑在她小巧的耳边说话,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但张芷静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她吓得连呼吸都不敢有,几乎要站不稳。
“没事,我就是来给您一个友情提醒的,”那人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尽量友好地说,“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和方熠联姻,不要声张今天的事情,否则你的下场就像,嗯……”他似环视房间一周,房间里的摆设看起来挺贵,他于心不忍,最后只举枪寒酸地射碎了一扇窗户,“就像这样。”
窗户的碎裂声引来门外服务生的警觉。有人边敲门边询问:“小姐,怎么了?是否需要帮助?”
然而张芷静换衣时把门锁了。
张芷静喊不出声,挣扎中头被重物击中,她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去。
祝星云从阳台上跳下,立刻混入人群里。他掏出手机,给罗琦回了一个“已完成”,便又关了机。罗琦交代给他的任务确实完成了,但他还不能走。
因为,他财迷心窍地,在同一天晚上,接下了两个任务。
当时他要这么做,赵思捷是不太鼓励的。
“你两头赚钱,一旦被发现,评分肯定会降低,反而影响你未来接单,是短视的行为。”
祝星云却回答:“不管,先赚到钱再说。”
他回到大厅时,宾客都大致落座了。突如其来的雨也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兴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酒会不过就是社交,室内室外都一样。
祝星云又做回了服务生,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站在角落里。有桌人招手让他上酒,他便瞎拿了几瓶看起来很高档的,端了过去。
这一桌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看起来并不十分相熟,但有现成的话题,这里就不会冷场。
“方熠怎么就突然这么受追捧啊,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他,”一个年轻男性问。
“你没听说过?”年长的男人从祝星云手上挑了一瓶红酒,示意他倒酒,又说,“长垣保卫战总知道吧,就是他驾驶飞鹰从欧加手里夺回了科维纳要塞。”
深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透明的高脚杯里。
“可是科维纳要塞现在也不归长垣了……”
“咳,”男人咳了两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但是归联盟啊。”
桌上唯一地女士也开口说:“我也听说方熠是初代驾驶员中最顶尖的那批,当时的同步率能达到90%。”
“90%?吹的吧,”男人连连摇头,“他现在怎么没有90%了?”
“同步率还要看他的搭档,”年轻人说,“真能有90%,他的搭档应该也很有名才是。”
他问方熠的搭档是谁,大家都不清楚。
“我有朋友在军防部,之前和我提过,好像方熠现在主要带新人,没有固定的同步搭档,但是,”最后说话的这个男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说,“据说他当年确实有个很厉害的搭档,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只知道这件事方熠要负很大责任,方大校那时还是长垣的一把手,把这事压下来了,所以现在没什么人知道。”
听了这番话,桌上其他人虽然将信将疑,但提到方大校都有些唏嘘。那年长男性还准备评论几句,大厅的另一头突然有了骚动。
“怎么了?”
“好像是二楼那边的更衣室出事了。”
只见几个人正往二楼跑。祝星云仔细一看,迎面而来的正是张芷静的父亲,自由联盟农业开发署署长,张见涛。祝星云放下酒瓶匆忙跟上去,作势要帮忙,和张见涛结结实实撞倒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先生,您没事吧?”祝星云伸手去扶他。
张见涛也有五十多岁了,被这么一撞,眼冒金星,但他还算有涵养,不好当众对一个服务生发作。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他心系女儿安危,没怎么理会祝星云。祝星云将他搀起,他便马上走开了。
眼见领班要过来,祝星云也立马开溜。他可不能现在被领班抓住。经过刚才的餐桌时,他收起之前暂放的酒,装进托盘里,轻车熟路地上了包间层,用刚刚摸到的权限卡进了张见涛的包厢。
祝星云的第一个任务是恐吓张小姐,第二个任务就是偷张小姐他爸的秘钥。羊毛逮着这一家人薅。两个任务一次完成,赚双倍佣金。他算盘打得噼啪响。
房间里灯还开着,但没有人。大概是刚才都跑出去了。张见涛的公文包就放在沙发的一角,他伸手进去,从里面翻出了银色的秘钥。他不能将秘钥直接拿走,以免打草惊蛇。为此他自备了一个秘钥拷贝器。插入秘钥后开始自动读取数据。
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了,对他来说就像写字一样简单。
等得手后,祝星云把权限卡和秘钥都放回了张见涛的包里,端着酒瓶背着身,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只是门还未关上,一把枪堵在了他的后脑勺。
“你在里面干什么?”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看起来也不想引人注意。
“如您所见,过来上酒的,”祝星云早有准备。
那人却并不上当,冷笑一声。“这年头的服务生,连枪都不怕?”
祝星云知道干这行还是需要一些演技的,刚才是他没发挥好。“哎,小偷小摸,局子都进过好几回了,被枪指着习惯了,”他随口乱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梗着脖子,“您要抓就抓,我无所谓。”
那人却置若罔闻,直接上手搜他的衣袋。
“诶!”
他被抵在门框上,那人的手在他的上衣摸索了一阵,没有找到东西,又伸进了西裤口袋里。祝星云的拷贝器就在那。
“啧,哎,我给你我给你,”他假装不情愿的样子,侧身将手伸进衣服口袋,迅速弯腰转身,以重心极低的姿态扑向对方。那人右手握枪被他制住,劲儿却依旧很大,将祝星云往墙上甩。祝星云当然不敢撒手,扯着他摔在一起。
但这一摔他就有些后悔了。对方比他高,也比他壮。他被压了个正着。
他撑起身体,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腹部。那人像是不怕痛似的,丝毫不躲,抓住他的脚踝往后扯。祝星云被拉到他身下,情急中抬起右手就往对方脸上揍,被人一手制住,再换左手,也被抓住。对方干脆坐压在他大腿上,单手一握将他双腕提起,押在头顶,手枪再次顶上了他的脑袋。
只听那人用低沉的声音警告他:“不要动。”
祝星云被迫仰起头,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的胸脯因喘息上下起伏,下肢被对方的双腿有力地夹住而无法动弹,额头处还顶着冰凉的枪口。
房内的灯光投进了走廊,祝星云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对方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少年,他变得身材高大而结实,下颌线也更加清晰分明,还少有地穿了西服。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完全陌生的自己,眼神里多了许多怀疑和警惕。
但祝星云不会认不出方熠。毕竟前不久他还在新闻里看见了他。官升少校,好不威风,羡煞旁人。
“方……老板?”祝星云小声地试探道。
方熠显然也是一愣。但他对这个称呼,应当不会太陌生。
“哎呀,误会啊,”祝星云面上笑着,心却跳得更快了。世界上最尴尬的重逢,莫过于他是少校你是小偷。好在他已经不长从前那样了,方熠应当认不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见对方还有疑虑,解释道,“是我呀,035。”
035是祝星云出任务时用的代号。而方熠,正是他的第二个雇主。
“我进来拿密钥的,东西就在我口袋里,”他无法动弹,只能冲方熠使了个眼色。
方熠皱眉,打量了他一会,将信将疑地用枪口拨开他的口袋。“在这?”
祝星云连连点头。
方熠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果然摸出一个拷贝器。
“没骗你吧,”祝星云被人压着,说话有些瓮声瓮气,“能放开我了吗?”
方熠仔细看了看拷贝器,轻声问:“就是这个?”
“是的是的,这是个拷贝器,等下找个地方我给您制成密钥,”祝星云回答,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咬咬牙又说,“平时这个我都是要加钱的,看在方老板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制作。”
方熠这才微微点头,把拷贝器又塞回他口袋里。
他弯下腰,两人靠得极近,脸微微错开,祝星云看清了他剃得很短得鬓角上挂着的汗珠。见方熠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祝星云有些着急。这里并不安全,张见涛随时有可能会回来,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他催促道:“方老板,能起来了吗?还有问题的话,我们换个地方聊?”
话音刚落,祝星云只觉脖子上一凉,“啪嗒”一声,一个金属颈环就扣在了他脖子上。
“当然可以,”方熠起身,也把他拎着他站起来。
祝星云连忙去摸脖子。
定位颈环?
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被方熠半拖着进了他的包间。
这个包间和张见涛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隔了几步路。两人一进门,方熠便反手把门锁上,把祝星云往沙发上丢。
“方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啊?”祝星云有点崩溃,这玩意除了能定位,还能自爆,通常都是给关押的犯人用的。
方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袭击的张小姐。”
他不是在提问,他在下结论。
祝星云一愣。
“为什么这么说啊,”他没直接否认,却也没直接承认。对雇主撒谎会影响自己的信誉,但万一对方只是诈一诈他,那完全没必要暴露自己。
“你袖子上沾了口红,你没发现吗?”方熠指向他刚才捂住张芷静的左手,“你身上还有点女士香水的味道。”
祝星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左手白色衬衣的袖口处,蹭到了些红色,是张芷静的口红。方熠应该是在打斗的时候看到的。
“啊,对,不袭击她,怎么把张见涛引开呢?”
见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方熠挑眉。“她有可能是我的订婚对象,你在这里做服务生,不知道吗?”
祝星云只能点头。
当然知道,他就是来拆散他们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袭击她,你还帮主战派做事?”方熠眼神锐利。
“我不知道什么主战派啊,我就负责接单……”祝星云装作不懂的样子。
方熠眯起眼,嘴唇微抿,祝星云知道这是他看人鬼扯时惯有的表情。
“接单赚钱,讨生活嘛……”祝星云连忙信誓旦旦道,“但我执行任务肯定不打折扣,你要的东西我肯定准备好。”
方熠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先不说这个,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去主战派那边通风报信?”
“我一定不会!”
“怎么保证?”
“呃……如果我去告密,以后接单就赔钱,穷死!”祝星云狠狠心,用自己的财运发誓。
“赌咒发誓,在我这都不算数,”但方熠并不买账。
“那你要怎么办?”
方熠弯下腰,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戴着颈环,从现在起,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