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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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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米线店时正巧是晚饭时间,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米线店的老板叫阿桂,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十分健谈。她总是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色围裙,每每在食客间穿梭,仿佛一条游走的泥鳅,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我把书包放到收银台后,正在算账的阿雅才撇过头来,匆忙地叫了我一声“傅学姐”。
阿雅就读长山大学的某个小语种专业,本科一年级,据说高考报志愿时和家里闹翻了,于是她的家人索性断了她的经济来源,逼她大二转专业到计算机系。然而阿雅却并没有因此向家里妥协,她说她早就料到她的家人会瞒着她偷偷改掉她的志愿,但她何其精明,她不仅做了那只“螳螂身后的黄雀”,还要自力更生,证明她是对的。
“尔尔,来厨房帮忙。”老板在后厨喊我的名字。
我急匆匆地戴好围裙后奔向厨房,将已经做好的米线放到塑料托盘上,端到客人们的餐桌上。
在小餐馆干体力活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在用餐的高峰时段。忙到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阿雅瘫在收银台后的红木椅子上,像一只八爪鱼,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我把毛巾挂在墙壁的挂勾上,盯着门前的时钟,等九点半的下班时间一到就立刻返回学校。
“真帅啊。”阿雅忽然小声感叹。
我没有看过去也知道她在说谁。距离我们最远的位置坐着四个男生,都是长山大学的学生,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到米线店吃饭,这个时间聚在一起吃晚饭,大概是因为刚刚在实验室做完实验。
“学姐,他们都是我们学校软件学院的研究生学长,你一个都不认识么?”阿雅看向我。
说实话,这四个男生中我只与其中一位在学校里有过几面之缘。那个男生坐在玻璃窗前,紧邻墙壁,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毛衣,白皙的脸颊上戴着一副金属的细框眼镜,看起来十分斯文,像个文弱书生。每当同伴们对他说话,他都会得体回应,却在哄笑的人群中又莫名有些违和。
我记得他的名字。贺京,软件学院本校保研的学霸,和我同为校级研学会的成员,我在宣传部,他在组织部,所以平时交流不太多。在研学会的第一次聚餐上,我因为要做家教缺席了破冰活动,错过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很厉害,还有他和我是同乡,仅此而已。
“不认识。”我笑着对阿雅说。
我猜如果问贺京认不认识我,他大概也会这么回答。
“好可惜,”阿雅托腮,“真想加那个白毛衣帅哥的微信啊。”
老板放下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戛然而止,她不满地说,“只有你这种小屁孩才会喜欢那种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男人,等你们以后步入社会就会发现,真正在社会上吃得开的都是那些能说会道的男人,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我说得可对?”
阿雅被老板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老板又接着说,“你们没结过婚不懂,找男人无非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等老了身边还能有人说得上话。你们小年轻说的什么爱情哦,浪漫哦,都是屁话,那些东西结了婚之后都是假的,只有柴米油盐才是真家伙。”
我看了看阿雅,决定帮助老板总结一下,以便提前结束这个话题,“爱情就是基于日常而形成的一种可靠的人际关系,当面对更重要的选择时,可以被轻易抛弃,真正失去时却又感到不舍,仅此而已。”
“对咯,还是你们有文化的说得好,男人是不可靠的,不要成天满脑子都是爱情泡泡。”老板激动地直拍大腿。
“好什么好啊,学姐又没谈过恋爱!”阿雅瞪了我一眼,拿起书包就朝外走,“九点半了我下班了,最后一桌就交给老板您了。”
老板愣了一下,半晌才站起身对我说,“这孩子,怕不是真喜欢上谁了。”
我笑着摇摇头,然后也起身背上书包,和老板打了招呼准备下班。
“你等等,”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昂贵的糕点放到我手上,“拿回去吧。这是我闺女前几天从北京寄给我的,她忘了我有糖尿病,吃不了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怪浪费的。我还给阿雅留了一盒,但是这孩子今天气性大,我没反应过来,下次再给她。”
“谢谢老板。”我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手中糕点恍惚间忽然沉重了许多。那种不知名的情绪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却迟迟抓不住其中的一端。
“尔尔,你从本科就在我这里打工,有五六年了吧,我看你连过年都不回家,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是不是和家里人关系处得不好。”老板反应过来,狂拍自己的嘴,“看我这嘴上没把门的,不该问不该问,但是我感觉哦,家人嘛,当然要在一起才是家人。你瞧我闺女,虽然在外地工作,但过年还是会回来的。”
但是她不记得您的身体状况。
我在心里冷漠地补充。
“您想多了,”我打断老板的絮叨,“我的家人都在长山市,我在外地没有家人”
我收拾好东西在米线店的门口打开自行车的车锁时,最后一桌客人也正巧放下穿上衣服,走出米线店。嗓音有些粗犷的男生说,“走吧,哥今个恢复单身,还不庆祝一下,哥请你们唱K!”
男生们齐声哄笑,高喊着“单身万岁”,然而一道清凉的嗓音却不合时宜地打破了热闹的气氛,“我不去了,回去还有些事。”
“贺京你什么意思啊,今天说来这里吃饭的是你,现在要回去的又是你,我和你说你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被称作左哥的男生醉醺醺地说,“自从咱们读研开始,你就越来越奇怪,你……”
后面的话我再没听清,因为我已经推车顺着斜坡走到了坡下的水泥路。长山市多山路,弯弯绕绕崎岖不平。我小心翼翼地骑车,在居民巷的巷口停下。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一个人正半弯着腰站在巷口。那道身影靠在红砖墙前,一米七左右,裹着一件宽大的棉服,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脸上,漆黑的巷子里始终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搞笑音乐,又怂又大胆,莫名有些好笑。
我小跑几步,惊喜地喊她的名字,“你怎么来了?”
钟雨期将手缩进袖子里,“我说了要接你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