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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你的人生,你会说些什么?

      “一坨狗屎。”我脱口而出。

      康妮沉默片刻,从灰色的布衣沙发上起身,关闭了三脚架上的摄像头。

      “虽然我说过你要讲实话,但是你说得这么直白,真是令我意外。”康妮说。

      也许我应该说“一坨生物的排泄物”,这样会更好一些吧,我默默地想。

      客厅里的老式古董挂钟咚咚作响,我忽然感觉有些心慌。挂钟整点报时的响声在我听来就像一道催命符,仿佛出征的将军翻身跃上马背,密集如雷的鼓声撼动大地。澎湃不属于人类,而是死神举起镰刀,割破血肉,奔腾如山河。

      人类真的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么?
      显然是不能的。

      人生来就是为了赎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令人类痛苦不堪,人类所受的苦难远比死亡给予人类的要多得多。我是如此地坚信,任何事物从诞生起都将一直腐烂,直至死亡。

      康妮看向腕表,随即脱下了白色的工作服,换上羊绒大衣,她一边向玄关走,一边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我默不作声地将玄关的帽子递给她——那是一顶米色的遮阳帽,毫无装饰,十分朴素。在长山这样的地方,外出不戴帽子一定会被晒伤。

      “谢谢。”她说。

      走出红色的防盗门后,我站在门前的水泥石阶下等待康妮将吉普车从车库开出来。康妮家的门前有一片宽阔的草坪,成群的白鸽从哥特式建筑的屋顶降落在草地上,年轻的情侣在风琴声中热情地拥吻。

      我冷漠地移开目光。灼热的阳光晒得我有些发晕,裸露的手背也泛起一抹微红。那对情侣亲昵地挽着手臂,从我的面前离开,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晚上打算吃些什么。

      “要考虑谈个恋爱么?”康妮摇下车窗,目光在我与那对情侣之间左右游移。

      我打开车门,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我注视着那对情侣渐渐远去的背影,仿佛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精致的构图渐渐变得支离破碎。

      我是那种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其他人喜欢的存在,所以我也注定不会喜欢其他人。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短暂地振动,我点开锁屏,接收到了一条未读消息,“六点之前把论文二稿发给我。”

      言简意赅,对方在手机上的备注是“导师。”

      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小时,除去开车回学校的二十分钟,步行回宿舍取电脑的十分钟,还有两个半小时。不过我昨天已经熬夜完成了大部分的修改工作,只剩下最后一步的检查而已。

      我回到宿舍楼时,寂静的走廊里弥漫着腊肠的蒜香,随着我渐渐走近我的宿舍,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厚,不可否认,我的宿舍就是这冲天气味的源头。

      “你回来了。”钟雨期见到我用钥匙打开了门,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她的手上正拿着刚吃一半的腊肠,“抱歉,我没想到它的味道这么大。可能因为是密封装,店家担心坏掉,放的蒜有点多。”

      我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她大概是希望我说些什么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总有些人是这样的,如果我选择了沉默,那么她就会陷入内耗——她也许会在心里为我找借口,比如我累了,比如我习惯了,总而言之我的态度是不介意的,或许她还会感觉慌乱,并因此自责和内疚。

      “没关系,我知道的,这是你家乡的特产,是你爸妈寄给你的。”于是我笑着回应她,因为我们的关系一向都不错。

      “你的那袋我放在你的桌子上了。”钟雨期说。

      “谢谢。”我的视线落向钟雨期脚边的快递纸箱,“不过马上要放寒假了,你不回家么?”
      “我和我家里人说了,我打算申请寒假留校,”钟雨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的导师把我的论文打回来了,要求我全部重写。”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又写了什么不该写的吧。”

      说到这里,钟雨期气得直跺脚,“我这次的论文提出了一个非常前卫的核心观点——社会学科的最终目的是消灭社会。你想想看,从我们现有的社会结构来看,社会学科远远没有得到与理工科同等的重视程度。是因为社会学科本身不如理工科么?当然不是!我们可以将这个社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工业革命之前,是原始时代,第二阶段就是科技时代,但追根溯源,原始时代基于自然,科技时代基于人类,所以指向人类的社会学科应在理工科之上!那么我们可以得到社会的第三阶段就应该是社会学科的时代,而社会学科要做的就是消灭社会这个概念,重新认识世界的本体直观,在这个世界由于人类的野心彻底腐烂之前拯救它!”

      “……”我沉默地鼓起了掌。

      “你也觉得我的认识非常深刻对不对,但是我的导师却否掉了我的论文!”钟雨期大吼。

      “我想也许你的导师更希望你去知网看一看最近的热门研究方向,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更有机会投出去,况且以我们的学历和见识,这种理论性文章是不可能发表的。”我平静地说。

      “你想说我应该去做实证研究,但是总要有人去写理论文章的!”钟雨期反驳。

      “理想主义是不能帮助你毕业的。”我的声音有些冷漠,语气中隐隐流露出不耐烦。她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这个话题,然后安静地继续写自己的论文,我在心中迫切地期盼。

      “你说得对,”钟雨期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英雄在牺牲前都是要向命运屈服的。”

      我忽然有点同情面前的这位理想主义者。所谓的理想主义者,只是因为她们的心中自有天地。她们不是世界的推动者,也不是参与者,而是冷漠却清醒的旁观者。

      “你晚上还要去打工么?”

      我点点头。

      “最近天黑得早,用不用我去接你?”钟雨期问。

      长山市的十二月虽然不冷,但天亮的时间短,大概六点多就已经漆黑一片,而从我打工的米线店到学校之间还要经过100多米的居民区窄巷。第一次兼职时为了避开那条小巷,我特地绕远回了学校,却被舍管记了晚归。为了一小时50元的兼职费,为了一年8000元的研究生学费,我只好被迫习惯了走那条巷子。

      一次又一次地,一个人经过那条小巷。

      “不用了,我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你吧。”我回答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好这个假期过年之前都留校嘛。”钟雨期说。

      “……”

      最后,我还是委婉地拒绝了钟雨期,大概是因为他人的好意总会令我产生心理负担。更何况让钟雨期夜里一个人出门,坐立不安的人大抵最终会变成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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