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边城私房菜》俞静桐

106、在夜市开个“麻辣烫”小摊

　　秦芳芷又做了那个梦：

　　大漠黄沙滚滚，满目苍茫，金属撕拉的声响惊起了在尸体上啃食腐肉的乌鸦，天际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她赶紧四处张望，终于在一片黄沙中看见那道身影：

　　脚镣声又叮啷作响，入目先是一双伤痕累累的脚。脚腕处带着厚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链条相互碰撞，发出沉闷且窒息的低语，顺着脚往上看，精瘦的身材，笔直的脊梁，棱角分明的面容——韶煜风！

　　“韶煜风！还是韶煜风！”

　　她目眦欲裂，踉跄着在一片流沙中拼尽全力往他的身边跑，流沙陷落，她大半身子陷进去，眼见狂风飞舞，卷起迷眼的黄沙就要将她掩埋，她不顾细沙冲进口鼻，仍然大声冲他的方向呼唤着，可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她的声音就像身下的黄沙，刚一出口便散了。

　　她绝望地看着沙子漫过自己的胸口，很快要掩盖住自己的脑袋，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又看到另一张脸：样貌无甚奇特的地方，唯独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和尚！在菩萨庙给他们解签的和尚，老和尚垂目看着绝望挣扎的他，忽然眼中妖治非常，他勾唇：

　　“十年生死两茫茫！施主，此乃下下签！”

　　说罢，黄沙彻底将她掩埋。

　　“不要！！！”惊坐而起，用手抹了一把脸颊，面上一片湿热。她呼呼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想到梦中的场景，她猛然转身，伸手去探枕边，自己身侧冰凉凉的，侧目看窗外，晨光微现。

　　昨晚睡觉前韶煜风就提前告诉过她，近来军中繁忙，要日日早起，想来他已经去军营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如果之前做这个梦她还能通过吃些好的将噩梦给自己带来的心理“创伤”翻篇，但今时今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了。

　　门外令月听到屋内的动静，敲门进屋，见秦芳芷一头冷汗，忙关切道：“主子，您怎么了？”

　　“无妨，做了个噩梦！”秦芳芷抚着胸口：“令月，城东菩萨庙，若要求高僧问道，需提前预约吗？”

　　“主子何时信这些了？”令月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回答道：“想来是要的吧，菩萨庙香火旺，昨日庙会奴婢过去上香，本想寻个和尚求一签问姻缘，却看见贵妇小姐进禅房问签是按照一本簿子上登记的时辰进去的。主子想找哪位大师，奴婢帮您去问问？”

　　想到他们过去并位见到什么人登记，秦芳芷摇摇头：“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令月，你怎么等在门口，有事？”

　　秦芳芷不习惯睡觉有人守夜，封建时代不把奴才当人，天寒地冻甭管谁在屋外还是在屋内打地铺，总干事种折磨，更何况她和韶煜风还经常要有些年轻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让旁人听见怪尴尬的。所以他们房门外寻常没有人守，大早上令月正好在外头，定是有事了。

　　“主子，大半月前咱们申请的东街夜市摊位批下来了！刚拿到文书，咱们今晚便可开摊！”令月记起手中的要事，兴冲冲地从怀里把文书掏出来。

　　“那还等什么？今天头一天，临时改大伙儿的工作容易出问题，先让大嘴领两个小厮帮忙备菜，先前买的菜可够？”

　　“主子放心，够的，都是和火锅一样的食材，本就预备着随时能出摊，都是足足的，主子可想好咱们牌子上写什么字？”

　　“就叫——”秦芳芷思来想去，终于得出一个很伟大，很有才华的名字——小美麻辣烫/麻辣拌！”

　　-

　　“麻辣烫，麻辣拌，麻辣鲜香，好吃绝味的麻辣烫，麻辣拌喽！”

　　“麻辣烫，麻辣拌！声声慢麻辣烫麻辣拌，十五文一碗！”

　　“客官，可要来碗麻辣烫？！大骨熬的汤底，汤里头还有软嫩的筒骨肉呢！”

　　“客官，若是不洗汤汤水水，可以尝尝麻辣拌，咱这麻酱，可是黄金配比，香醇浓稠，柔滑细腻！”

　　…………

　　若论早市，满福早市人流如织，但若论夜市，东街夜市，可算得上是繁华万里，日落未落，就有一溜的小推车溜过长街，餐车携着一笼笼香气，等待着不一会儿的人生鼎沸。

　　下了学的孩子，下了钟的工匠，还有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官家少爷小姐，甭管是夏天热得汗流浃背，还是冰天雪地中冻的跺脚搓手，反正这时候，只要夜市开市，便不分你我，捏着几文小钱，在各式摊子前排上长队。

　　油炸糕，甜醅子，油茶麻花，奶嚼口，还有根据之前秦芳芷放出的方子学做的葱油拌面……反正各式小吃，一应俱全。

　　今天夜市南面第十六号里多了一处生意极为兴隆的摊子，小两层木制餐车，车棚上挂着一方灯笼，用着和小妹私房菜门口那个木板上一样的胖嘟嘟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小美麻辣烫/麻辣拌！

　　餐车的左侧有一口咕嘟咕嘟，冒着滚滚肉香和菜香的大锅，锅里的飘着一层肉油的黄白色骨头汤上下沸腾，圆亮的锅边，一水挂着十几个宽边粉篱，类似于深底的大漏勺，里头烫着各式蔬菜嫩肉：

　　金针菇，杏鲍菇，西兰花，菠菜，卷心菜，鲜蘑菇，油麦菜，小河虾，木耳，土豆，猪肉，肥牛，生鱼片，宽粉，土豆粉……

　　餐车上，各式用大汤碗装着的小料一字排开，鲜嫩的葱花，呛鼻的茱萸粉，香喷喷的白芝麻，蒜香味十足的蒜末儿，还有一大罐子粘稠的芝麻酱。

　　大冷天里挽起小半截衣袖忙得热火朝天的正是小妹私房菜里的负责门外早餐摊早点平儿和方儿，另外还有如月姑娘收钱，按照食客的点单，给标了号码的粉篱里夹满菜，丢进筒骨汤里烫煮，食材原有的鲜香味裹挟着肉香味美，香气外溢的骨头汤，只需几个翻滚，就能从锅里捞起来，装进大汤碗里头。

　　“师傅，一碗麻辣烫！”

　　“好嘞！客官往如月姐姐处点个单，选选吃些什么菜！”

　　马行的马老板刚闭了店，肚子饿得直叫，可回到家，媳妇儿领着姑娘睡了一下午，冷锅冷灶的，一家人不想做饭，干脆拾掇拾掇出去吃，路过东街的夜市，想着寻处摊子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一眼就瞧见了刚揭锅，一片白雾缭绕的“小美私房菜餐车。

　　他远远的就能闻见辣爽到每条神经的正宗茱萸香芝麻香，那热油往上头一林，配上刚出锅还挂着骨汤汁的鲜嫩的蔬菜，大块带肥的猪肉，油亮亮金黄的玉米，红彤彤的肥硕的鲜虾，还有软糯筋道的宽粉，拌上餐车旁掌勺的平儿刚调出的酱香四溢，色泽金黄的麻酱……

　　只见前面的食客用筷子稍微一拌，再叉起满满一筷子荤素齐全，色泽鲜艳，麻辣十足的菜与肉时，那一筷子的菜品都已被粘稠的麻酱满满裹挟，一口塞进嘴里，马老板看见那食客香得直眯起眼睛，等不及端着碗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慢慢品，就站在原地，三两下将满满一大盆的麻辣拌吃了个干净。

　　“师傅！再来一碗麻辣烫！”那食客不走，抹了抹嘴，满手背的油光，从干瘪的钱袋里又倒出十五个铜板递过去。

　　“真这么好吃？那便也来尝一碗！”他们还在队伍外面观望，忽然被人一屁股挤开，那个人抹了一把口水，火急火燎地瞅着可以选择的食材，见锅里那一溜十八个粉篱只剩一个还空着，赶忙举起钱袋点单。

　　“四荤四素十五文，五荤五素十八文，客官瞧瞧吃些什么？”

　　如月笑脸相迎，递上印好的菜单。

　　薄薄一张纸，两面全是各色可烫的菜品，蔬菜菌菇都是时鲜的应季菜，应季菜在平城不易得，一看就是从别的州加急运回来的。而肉品则都是被切成片或打成卷儿，一份里头四片肉。

　　战争过后，韶煜风着手降低平城高到离谱的物价，这么些日子也卓有成效，但肉价再怎么降，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普通老百姓买只个头小的活鸡得300文，羊肉，牛肉在平城虽然价格不算高，但也不是普通人家顿顿都吃得起的。

　　再说小美私房菜的火锅，若不是有拼桌的政策，放眼整个平城，如果想日日嘴里能尝到荤，除了富家子弟外，对寻常百姓来说谈何容易。

　　所以除了店里中午的火锅外，晚上摆摊子卖麻辣烫麻辣拌，也是方便那些吃不起火锅的食客用较少的钱尝尝火锅的鲜美。

　　“这摊子怎么也叫‘小美’，小美娘子手艺好，平城其他商家学她的菜谱也就算了，如今连名字都学起来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也不看看，这就小美姑娘家的摊子，你看忙的伙计，还有收钱的姑娘，可不就是她店里的吗？”

　　说话的正是日常帮着自己不大好意思亲自光临的小姐少爷买吃食的两个小厮，如今定眼一瞧，霍，可不是！做肉夹馍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的平兄弟，招待顾客如鱼得水的如姑娘，还有一个面生的，应当是平时待在后厨的伙计。

　　这一嚷嚷，原本还只是在一旁打量，没下定决心平常“新品”的人一个机灵，赶紧冲到队伍后面排队去了：小美姑娘家的麻辣烫麻辣拌，和火锅口味相似，这哪里需要观望，盲入！

　　马老板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快，方才被挤开之后迅速排进队伍里，也不知道去买浆水的媳妇儿姑娘到哪儿了，他坐等右等，还不见娘俩回来，看着面前十分诱人的麻辣烫，他实在忍不住：“先吃，等她们回来再买就是！”

　　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六张桌子一会儿功夫就已人满为患，麻辣烫和麻辣拌都重油，摊子火热，食客往来频繁，但小美摊子的这六张桌子却不见一丝油腻，点单的，上菜的，还有清理桌子的，各有分工，井井有条。

　　马老板点的是五荤五素：小白菜，莴笋，油菜，冬瓜，杏鲍菇，肥牛卷，肥羊卷，五花肉和小鱼丸和鱼片。

　　选了碗辣汤底，骨汤，鲜奶，满满一大勺茱萸酱。

　　方才点单的时候他听平儿说，这个看上去红亮亮的茱萸酱是小美娘子熬的，选的可都是上好的菜籽油和茱萸，小美娘子给它取名——简化版油辣子，又名油辣子1.0。

　　平儿特意强调。真正的油辣子还缺材料的，需要用花椒，麻椒熬，那样味道才刺激。不过也快了，到时候2.0，3.0问世，一定让大伙儿饱饱口福。

　　可马老板才不管这是不是正宗油辣子，在他眼里，这个简化版，1.0版本，也香得很呢！

　　可不，老远，那呛鼻的油辣子味就随着晚风扑面而来，风中的麻香，辣香吸进胃里，不仅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还辣得人手暖脚暖的。

　　“上回去店里吃饭，问小美娘子何时开晚饭，小美娘子还说怕要等上些时候，咱们店里的晚饭没等着，等来的夜市的！”

　　邻桌的两位食客满面油光，碗里飘着红油的麻辣烫如今除了少许的汤水，半点菜不剩，打着饱嗝叫住收拾桌子的谷雨：“妹子，那店里的晚饭何时开？”

　　谷雨学着如月的样子咧起最笑得灿烂：“客官莫急，还等再等些时候，好厨子不易寻，店里菜色多，学起来花时间，但咱们东家心心念念着诸位客人，所以想着先在夜市把容易做的麻辣烫麻辣拌支起来，给各位过过嘴瘾！”

　　“那我们可等着，晚饭开业前千万提前告诉我们，还得预约位置呢！”

　　“好嘞！”谷雨手脚麻利，刚收拾完一桌还蘸着麻酱的光碗，仔细擦了桌子，回过头笑嘻嘻地应答。

　　马老板竖着耳朵听，但手和嘴半点没停，他点了三碗骨汤底的麻辣烫。

　　麻辣烫的骨头汤底里加了鲜奶，所以汤色奶白，浓郁的肉汤味里还有股淡淡的奶香，汤的表面一层鲜亮的红油，鲜亮，跳跃，张扬的酱红色将那扑鼻的麻辣鲜香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钻进他的鼻腔。

　　一碗的花花绿绿，肉嫩菜鲜，汤红油亮，麻辣味浓，光是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麻辣烫上也淋了满满两大勺的麻酱，用筷子搅了搅，马老板叉起一口，放在唇边吹了吹，大口送进嘴里。

　　“呼！好烫好烫！”

　　他“吸溜”一声将滑软筋道的宽粉一股脑吸进去，黏糊的麻酱裹挟着口感丰富的菜与肉一齐在口中迸发，酸甜辣口，骨香浓厚，麻辣香爽。食材原本的味道并没有被冲击感更强的汤底和油辣子完全掩去，保留了食材原有的鲜与嫩，却半点不觉得多种不同的味道互相排斥，反倒是完美得融合，一口下去，唇齿留香，甚是满足！

　　“爽！”马老板长叹一声。

　　“啊！爽！”秦芳芷坐在离摊子不远的冯记二楼，她让冯掌柜按照她的法子煮了一壶甜奶茶，里头放上冰块。从二楼这个位置正好能够清楚地看到麻辣烫摊子前的人山人海，生意兴旺。

　　方才冯掌柜实在没忍住，让伙计去摊子前排队买了两碗，一碗干拌的给了秦芳芷，一碗汤汤水水的给了自己，两人吃得油光满面，等吃饱再干上一杯冰奶茶。

　　“真爽！”

　　“夫人，想不到这个摊子生意竟然这么好。再说，你店里自打推出火锅以来，火锅生意也齐好，我在想……”他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和徐家小姐合力盘下的那间酒楼不如……”

　　秦芳芷心满意足地转着手中的奶茶杯，冯掌柜心里的盘算她了如指掌，她笑着接口道：

　　“不如我们开一个火锅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