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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忧之章 (一) 公司的烂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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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烂尾楼,很快就派不上用场了,年初还随了房屋中介走访了几个客户。人家突然不来了,领导那边感到危机,就想派几个年轻人去看看情况。我从客户那边回来,虽说是不来看房,但莫名造访难道就不会让人感到不安吗。我缩了缩肩,同事吴旭用签字笔从后面给我提了个神,他见我一直没找对象于是经常用这种方法戏弄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当我们见到客户时,我感到自己想多了,对方是那种精神很好的中年人,对我们的来访几乎没表现出任何的怀疑,甚至还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惊讶,坐下之前不停夸我们服务态度好之类的。
“你们公司最近的事情闹得有点大啊,我们手里有不少是从你们那边入手的,我相信质量肯定是没有问题。但……就这个事情吧,现在还在得再等等。”
本是让人笑不出来的境地着,但我还是笑着表示,外界的舆论公司已经着手介入了,请各位看在我司多年的诚信上再给我们一些时间。从客户的办公室早早地离开也不失为保住颜面的办法,同事一离开办公室就让人不舒服地笑着。
我叫张沫,毕业已经三年了,在干房地产推销,这份工作没有我想得那么不如意,只是今年被撒气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我并没有感到任何不满,我等着对方撒完气,在慢慢收拾起地上的方案,仅此而已。不过第一年的时候我两边的工位就已经空了,看来我还是挺能忍的。身边这人叫吴旭,是第二年过来的,……他至少应该叫我前辈吧,为何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欺负我,我又不是业绩不行,只是没他好而已,真是越想越气。这人这两年来换了三个女朋友,昨天分手了,今天就像没事人一样。
“小吴,顶我干嘛。”
“不小心碰到了。大不大?”
“什么……大不大啊。”
“我新买的签字笔呀。粗一点握得舒服些。你研究过吗?粗一点的笔完全不起茧子。”
“诶,不知道,我上学那会还会看看笔芯,现在完全不在乎这些了。”
“笔芯呀,笔芯要硬才好,特别是头的部分,不然一摔地上就滚不动珠子了。你平时笔盖都盖着吗,我的都是露出来的。女朋友给我洗西服的时候老是忍不住要叫出来。但其实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办法,笔盖用完了就是容易消失嘛。”
“所以你才经常买新的笔呀。明明办公室里有那么多,就在饮水机下面的抽屉里,每个月财务那边的小姑娘会送过来。”
“张沫你用笔的频率高吗?”
“还……可以吧。”
看到张沫的人,首先会被他额头到鼻梁的弧度吸引吧,小巧的眉骨也不失精神,吴旭在电梯的灯光中看着张沫侧脸的剪影,而对方只是思考该如何回答同事抛来的平淡问题,吴旭感到自己和对方在性格方面的差异,甚至上升到了一种等级上的高低,为什么这个男人只是一味地平淡就如此有吸引力,吴旭则需要时不时地搭讪才能显得自己颇具魅力。吴旭想着最近的状态实在感到疲惫,分手这事也是处于各种原因,有些事情做过头了叫人想离开也是无可厚非的吧。张沫虽然是自己在职场的前辈,但性格寡淡,又很能坚持,之前刚入职场张沫作为前辈对他进行培训时曾短暂地搭档过一段时间。人是很爱抱怨的生物,即使对方工作好也会在性格上挑点对方的毛病。吴旭却觉得张沫性格好到不可思议,无论怎么戏弄都能绷住,这也导致了吴旭原本就不善良的内心更加跃跃欲试,那种想试探他人底线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
“我有电子设备但还是会用笔呢,不揉一揉搓一搓,用笔的力道就会生疏,再次用的时候就很痛苦。……你应该知道我在讲什么吧。”
“啊啊抱歉我走神了。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我的字不好看,掉到地狱都能给鬼作整容参考的那种。”
吴旭叹了口气。
“既然觉得我厉害,那我就多用几次吧。”张沫再次感到后方坚硬的笔头,并希望下一位客户看完方案后,能让吴旭感到自满的签字笔派上用场。
对了,有件事情忘记了。张沫给室友陈天然发了条微信:今天晚点可能坐动车回来,先说对不起,可能会吵醒你[哭脸][哭脸]。
对方很快就发来了消息:没事。
这人还是那么冷淡呀。电梯门一开,张沫穿过等待的人群,在获得了一点闲暇时,不禁又想了一遍:这人可真冷淡。
“前辈,你室友啊……我又不是故意看到的嘛。我能当你室友吗?我教你书法呀。用滚烫的笔写下雪白的诗篇。”
“书法写得好,字不一定写得好吧。我还是买本行书,或公务员书体好了。再说,加你进来,你肯定带女孩子回来,你再找别人吧。”张沫对吴旭突然叫自己“前辈”感到诧异,突然尊重起来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如今的公寓不是没有房间,事实上那间套房本就是三人住的,但张沫感到吴旭的加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吴旭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生不出一点气来,不过是又一天的任务失败罢了,没有什么可失望的,明天一定能让你get!!!吴旭暗自坚定了决心。
“客户那边之前是你对接的,你之后再跟进吧。今天这样就可以了。有些事情我们做销售的也没什么办法。得看老板上级那边能不能搞定融资,要是真打算盖一半就不管的话,我们就只能祈求冥福了。”
“其实建设现在看起来还可以,只要看起来不是在休工还是可以解释过去的。而且这些钱,你刚才也都看到了,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我们这趟来得还算轻松,难的是公司内部来视察的客户,怎么接待才是难题,他们买房付出了全部,得给到对方信心才行。”
“话是这么说,你之前领客户看过房子吗?”张沫吐了口唾沫,“那会儿保持无知,背资料别心虚就好。如今令人看状况不理想的房子就只能夸边上的东西了。”
“你是说你有时候藏不住东西,心里的事情会写在脸上?”吴旭斜侧地看向张沫,心里莫名感到好笑。
“你这表情也不好说我吧。害人之心可有可无的样子。”
“干我们这一行得是害人之心不可无,但脸上不可有。”
“那都是网上看来的吧。销售就是销售,盈利模式是这样的。唉别整太过分就好了。”
“我们是没赶上好时代,放以前,销售不说话,客户都能自己脑补出各种优点。”
“你少上点网吧。完全不是这样的……但难干是变难干了,这我承认。”
“我们业内有人和客户谈恋爱,这你听说过吗?用身体呀!留住人呀!太脏!”
“咳咳,不瞒你说,我之前怀疑过你前女友是我们客户。”
“你他……有病,我也是有人格洁癖的好吧。我尤其注重别人的性格,不然谈一个恶心到自己那可没辙了。”张沫幽幽地想着,四处留情难道是为了打扫别人的人格吗。
“哇,你想什么全写脸上了,你嫉妒我是不是。你那么多年找不到女朋友又不是我抢走的。”吴旭使坏,声音越来越响。
“好了好了,怎么说个话还唱出美声了呢。走了走了。”两个笨蛋的吵闹结束后,大厅又恢复了宁静,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开始点起了外卖。
跑完最后一个客户所在的办公楼,张沫和吴旭在饭点那会儿开始坐地铁朝动车站出发。动车一个小时,回去的地铁也是一个小时。张沫看吴旭刷起了外卖页,肚子里的空虚开始变得真切起来。
“饿啦。要不要我包手工水饺给你吃。”
“你还有这手艺?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是有点想点饺子了。上次我点的黄牛水饺,就像速冻的一样。口感似黄土啊。”
吴旭面带微笑摇了摇头。他看着张沫的睫毛,直勾勾地看着,如果被问起来,自己也早就想好了借口:你知道吗?视网膜可以存住几秒看到的东西,如果一直专注地看一样东西说不定会被洗脑哦。对了,用这样的小知识,让他即使注意到我也会以为我是在观察他的眼睛。以为我在看你吗,真是自作多情。吴旭翘着二郎腿,不自觉地晃动脚尖。这次想让他朝自己看,于是带着那直勾勾地视线,毫无所谓地把借口说了出来。果然是坏心思满满的借口,吴旭心里又笑了几下。张沫看起了外卖页的山东水饺,车厢里的人仿佛忘记了呼吸,否则吴旭怎么能觉得眼前这一刻堪比永恒呢——这个时间停滞的世界平静得仿佛容不下一丝空气的流动。但下一秒,他的睫毛会晃动,嘴唇会随呼吸柔软地开合,膝盖撑起的褶皱有一块紧包着小腿,他贴在额头的头发也会钩住偶尔飘过的绒丝。这世界是真实的,张沫其人是真实的,只有自己是虚假的,自己对男人女人来者不拒这一事实,让他渴望证明一些毫无所谓的事情。我当然更爱女性一些,他坚定地相信。直到地铁到达目的地,很快这些虚无的想法就会刷新,甚至不记得自己相信的事情。然后这个流程又会在动车上,在高速的移动中再次上演,在突破气流的每个瞬间留下这些虚无缥缈的想法。
张沫被乘务员叫醒,还好自己的目的地是终点站,他感到一丝惊慌失措。等他下车,他才想起自己的同伴。
“哇,有没有良心的,死吴旭,我要把你挂在网上示众。”他慌忙掏出手机,专注地寻找可能错过的消息。
“前辈,你醒啦。”吴旭从后面吓了张沫一跳。不得不说,这一来一回实在够怵的,他身体惊得别开后,开始从拦腰的位置朝吴旭追去。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太好笑了。别气,就逗你一下。我请你吃饭行吗。我知道一家店不错,就当是这趟工作的完结吧。”张沫也是光有气势,他个子1米75,虽然不矮,但追了会儿后,遇到前方1米8的大高个突然停下来,还是本能地跟着停了一下,没再继续扑上去。
“不请贵的,下次就找别人吧。”张沫的语气听着有点凶,但听着这话的人都能明白,这人生气一点都不可怕。吴旭更是知道这人不给自己像轮胎那样充气根本生不起来气。
“好,那请——”吴旭语尾那略带美声的说话方式特地又给张沫填了一把火,但张沫依然憋着,再憋会儿该气消了。
吴旭知道添火也好,浇冷水也罢,凡是不是恶意的情感,最后都会转化成某种真挚的东西留在心里。他交过许多女友,也都是没办法才分的,但善待过的人,就像心里的声音一样挥之不去。“真挚的东西么”——唯有这个想法,他记在了笔记本的某处。“可别让虚无把你带走了”他反思似地说道,如毛衣扎人般的真挚情感,让吴旭这样的人也开始感到一丝难受,有如冰块的裂纹,初春的皮蜕。但这种情绪在吃饭时依然没能想明白,甚至直到离座前从椅子上拿起外套时也没能想明白。他看着张沫吃得很开心的模样,又是一阵不快涌上心头。我为何如此烦恼,而害我烦恼的本人却那么开心。欺负他直到祸根铲除难道就能解脱了么?
张沫看着俨然是思考者的吴旭离开后,也径直回到了合租公寓。室友陈天然现在担任附近某小学的语文老师,没有带回来的工作的话,往往会早睡。玄关处有他的外套,皮鞋也整齐地收纳到一处,总是固定的位置。虽然不止一次觉得这人性格冷冷的,但看着玄关处一如往常的模样,李沫从进门就感到了一丝安心。这几天被同事折腾得心力交瘁,能治愈自己的恐怕只有这个——自己偷偷称为家的地方吧。
张沫把衣服挂在了陈天然的边上,鞋子也是这种感觉,既不太近也不太远。他把身体往上一挪打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