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界限》红梅软顺

8、寒潮 7 在艰难

　　在艰难境况下还有难上加难的发展，就像裂了璺的鱼缸，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漏水，而我们都是缸里的鱼虾，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线越降越低，却无能为力。

　　临近年底，公司经历了一波比去年更加夸张的离职潮，每天上班时眼见着公司的在职员工越来越少，感觉一股衰败的气息笼罩在我们头顶。

　　玉组的王韵如和吴桐也要退队，我没有多惊讶，毕竟我早看出王韵如有离开的意向，而吴桐人气和业绩全团垫底，几乎是个查无此人的存在，继续留在这里确实也没什么意义。

　　我完全理解这些离开的人，毕竟留下来只是情分，没有人会真的愿意在一个毫无前景的公司里浪费时间。我也不想留下，可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没有时间和精力换一家经纪公司重头再来，我又没学历、没技术，更没攒下多少钱，离开玉衡之后要么找个低门槛的小公司从前台职员开始做起，要么就直接进厂去流水线上敲罐头盖，一想到那个画面我都害怕得遍体生寒，与之相比玉衡简直就是天堂。

　　上午在公司走廊遇见陆总，他短整的白发看上去十分清爽，一身简约时尚的休闲装，身姿笔挺，步履轻快，完全不像是六十岁老人该有的状态，他低头看手机时脸上还是严肃的，一抬头看见我，表情立刻变得慈祥起来。

　　“陆总好。”我的态度几乎是下意识地变得乖巧，因陆总那副神态和我高中时的笑面虎班主任如出一辙。

　　“嗯，你好。”讲话时那温文尔雅的态度也像。

　　他从我身边经过几步后慢半拍地停下来。

　　“诶，小沈啊。”

　　“是。”我连忙快步来到他面前，他背着手，微笑着看我。

　　“最近工作还好吗？”

　　“啊。好。”没到糟糕透顶的地步，别的我也不敢多说。

　　“嗯，那就好。”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又说：“咱们公司的现状不太好，可能很多个方面都不尽人意，希望你能坚持坚持。”

　　“没有没有，陆总，感觉都挺好的。”

　　陆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小沈啊，如果……我是说假如，假如现在给你一个同类的，但是更好的平台供你去选择，你愿意去重新开始吗？毕竟……咱们公司现在要面临的诸多问题你也知道，而你还年轻。”

　　我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差，陆总这段话让我晕乎了好一阵。

　　“您是说……让我跳槽？”

　　“差不多，但不是说你工作有什么问题，只是为你的前途考虑。”

　　“呃，陆总，我……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在这行里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什么风浪了，而且……我若是真想退出的话，早在您来之前最艰难的那个节骨眼上我就退了……”

　　“还是舍不得。”他微笑。我不好意思了，低着头不吭声。

　　“没事，就是随口问问，只要你们还在公司一天公司就不会亏待你们的，放心吧。”

　　“谢谢陆总……”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啊，我就是随口问问，没事。好了，你去忙吧。”

　　“是，陆总再见。”

　　“好，再见。”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长舒一口气。末了，越回味越感觉心神不宁。陆总平时极少来公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来一次又这么随意，说的话好像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公司不会真要黄了吧？我是不是真的该去考虑考虑后路了。

　　月底的时候，我们给玉组离队的两位成员举办了一场小型欢送会。大家集资在火锅城订了位置，因为难得有这样好聚好散的机会，大家积极性还是很高的。

　　离队的两个小孩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都很受触动，毕竟就算是猪圈一样的地方待了两年也会有感情，何况还有这帮姐妹陪着，客观讲大伙相处得还是挺好的，至于她们和公司的合同问题，据说已顺利协商解决而并非被判定为单方面违约，我相信现在的公司一定能妥善处理这类问题，毕竟他们一听到“违约金”三个字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饭吃到一半，聊着聊着有人哭了，首先是作为这场饭席主角的两位离队成员，在我印象里这是她们加入玉衡两年来最受关注的一天，那种悲喜交加的感觉可想而知；季舒涵哭也很正常，她就是那种从外表到性格都非常小孩的小孩，特别情绪化；而程沐沐比较多愁善感，窗外死了只蝴蝶她都要抱着纸抽哭一场；还有我的好妹妹沈奕，她大概是我们这帮人里最重感情的，队友走了她是真的舍不得；李光银和丁冉就表现得比较理性了，她们本来也是队里比较成熟的人；至于梁若慈，一下子失去两位跟班的她表现得不痛不痒、漠不关心，那边哭哭啼啼的时候她在这边拍美美的自拍。

　　我们红组的大人们则表现得非常程式化，薄情的文熹和理智的殷凝，以及迟钝的我，我们恰到好处的情绪都是装出来的，我们和那两位师妹间确实没有建立出多深厚的感情，就是走个流程。除了连姿雨，她趴在饭桌上哭得天昏地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碰见白事了，我不想懂，反正连姿雨干出什么事来我们都不奇怪。她边哭还边喝酒，越喝越醉，越醉越哭，越哭越喝，其实我们不太想拦着她，因为她哭起来的样子憨乎乎的，比平时可爱多了，可她胃不好，我们怕她喝太多胃疼，到时又要我们受累照顾她。

　　我很讨厌喝酒，但这种场合没法不喝，我大概喝了一瓶半的啤酒，头晕出汗。

　　吃过饭后，大家又张罗着要去KTV，文熹和殷凝见我很累了，连姿雨又不省人事，就让我把连姿雨带回去休息，大家也都表示理解，临走前我给那两位小师妹一人一个拥抱，祝愿她们前程似锦，然后乘公交车和连姿雨回宿舍。

　　末班车上没几位乘客，静悄悄的，我和连姿雨坐在靠后门第二排的座位里，隧道浅黄色灯光照在我脸上，我习惯性地把头靠上车窗，望着那些光斑发呆，我想到终有一日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也会各奔东西，离别时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感觉时代变了，现在的人散了就是散了，关系没法再长时间地维系。

　　连姿雨靠向我，眼睛闭着，像在梦游，阴暗光线里仍看出她的脸颊因醉酒而红润，小刷子一样细密的睫毛落下片状的阴影。她神志不清，身体本能地往我身上挤，毛绒绒的脑袋拱蹭我的脖颈，像小猫一样，我想让她消停点，越推她却越黏糊，她这时候也要发脾气，蹙着秀眉，嘴巴里咕哝着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像是在咒骂，然后她又流下眼泪，毫无征兆，晶亮泪迹从眼底淌至腮边，染湿我的大衣。

　　我因不知该怎么哄她而感到无措，试探性地轻轻护住她肩膀，她就抱住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胸口，我闻到她头顶茉莉花香洗发水的香味，听到她的呼息越来越舒缓，发出微弱的、像是睡熟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那时，我的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头顶，抬眸看向前方冷白色光线里空荡的车厢，我感觉车厢内的时间正在缓缓凝结。

　　我没指望这样山穷水尽般的日子再出现什么转机。元旦过后，新的一年第一天上班，我们帮着运营部员工挑选制作四周年回馈粉丝纪念册的照片时，杨逍大步流星地迈进来，精神抖擞的样子。

　　“大活儿来了。”

　　“秧歌队缺人了？”

　　“什么秧歌队。”他一脸嫌恶，又故弄玄虚，“周六奥体中心嘉年华演唱会，让你们上——”

　　我们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望眼欲穿。

　　“去伴舞。”他这才算说完，我们大失所望，唉声叹气，再也不想搭理他。

　　“这还嫌弃？你们也不看看那场演唱会都是什么咖位的明星，咱们这种臭鱼烂虾能上去伴舞就知足吧，这机会还是我托人好不容易求来的呢。”

　　我想多少给他个面子，免得他喋喋不休，于是就用手机查了查那场演唱会，是拼盘演唱会，二线明星十来位，一线明星五六位，还有待定的神秘嘉宾，阵容确实挺强大的，毕竟燕江这么冷的冬天，主办方不下血本也没人来看。

　　她们围过来看我手机。

　　“安知？我的偶像？哇！我可以去吗？”季舒涵激动得像是开锅的水壶。

　　连姿雨皱眉：“你不是说你偶像是我吗？”

　　我也有点激动，毕竟这么多明星大咖，万一能蹭到几个镜头，万一有个万一呢？

　　“我们给谁伴舞呢？”

　　“小莎莎，《快乐蛙》。”

　　“这是什么抽象歌啊？”连姿雨龇牙咧嘴，“我们怎么跳啊？你看我们长得和□□有半点联系吗？”

　　老杨一耸肩：“皮套一穿谁知道你是谁呢？”

　　“脸都不露啊！？”

　　“就说你们去不去吧，有钱拿，能体验大舞台，还有免费演唱会看。”

　　我用胳膊肘怼文熹：“好像是血赚啊。”

　　文熹表现得有些抵触，秀眉微蹙，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呃……我可以不去吗？”她试探性地问。

　　“你必须得去啊，就你跳舞最好。”

　　“那我们呢？那我们呢？”季舒涵又蹦又跳。

　　“这次只有红组去。”老杨说，季舒涵哇地一声哭嚎出来。

　　“不是我说你们玉组的，你们真得好好练练舞了。”老杨不满地道，“都来两年了，那跳的是什么呀？也就是你们熹姐太惯着你们，等招到新老师的。再说你也得看着点她们啊，光银。”

　　“我知道，杨总监……”李光银惭愧地低下头。我为她感到不公，这根本就不赖她，光说玉组学的不好，也不看看公司之前都是怎么教的，可是刚占了便宜，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呛老杨。

　　“那行了，就这么着，你们四个周六去，好好练练啊，别给公司丢人。”

　　“都戴着□□头套呢，谁知道丢谁的人？”

　　“别贫了，有这工夫去练练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