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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潮 2 文熹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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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熹靠在化妆台边低头看手机,暖黄色灯光笼罩下,她平静侧脸上氤氲微弱的倦意,零碎发丝搭在她的眉眼和鼻梁上,错开纤细的阴影,易碎感薄如冰片。
站在她身边吃蛋卷的季舒涵看呆了,小嘴巴叼着蛋卷忘了咬,随她呼吸从另一头吹出面屑来,看上去滑稽。
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我回眸看见玉组的另外五个人——梁若慈和她的四个陪衬品先后走进化妆间,梁若慈就像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从四片绿叶的拥簇中绽放出来,今天也美得叫人眼前一亮,但同时也还是拿捏着她一贯冗余的小动作,撩头发,抬下巴,用骄傲的眼神平等地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微微抬起她那只伸得半直不直却分明翘着兰花指的右手,缠风卷柳地挤出一个娇滴滴的“嗨~”。
我忽然有种既视感,想起小学放学后,爸爸拉着我的手,紧张而压抑地快步经过小巷子里那些窗帘半掩的理发店门口。
趁着梁若慈从身后走过,沈奕声情并茂地模仿了一遍梁若慈的入场式,夸张的眉飞色舞试图把我逗笑,而她右手边的李光银垂眸看了看手机时间,默不作声。
尽管梁若慈有种婊气冲天的观感,但她身为队内top,业绩碾压排在第二顺位的李光银两倍多,她们队里除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奕偶尔会和她拌两句嘴以外,没人再敢挑她的毛病,包括队长李光银都对她格外宽容。而梁若慈基本上能服从李光银的安排,一举一动却都显示出对队长的轻视,还圈拢了四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队友做她的跟班,和李光银、沈奕、季舒涵三人分成了两派,在队内形成了五对三的局面。
梁若慈对我们红组这四位师姐的态度倒还算谦顺,她喜欢往我们身边黏糊,表现出很亲密的样子,并以此为荣,听那帮工作人员讲,她私下里不止一次去找过陆总,申请从玉组调到红组,每次都被各种理由拒绝,这是当然的,毕竟不管从年龄、经历、还是前景上来看,我们红组都不是一个适合加入新鲜血液的队伍。
本质上,梁若慈认为自己的七个队友都是拖油瓶(客观而言的确如此),认为无论外形还是业务能力,她都与我们红组成员是一个等级的(这也是事实),但她没法离开玉组(她要是离开,玉组基本就垮了),所以终日郁郁不得志,在队里阴阳怪气队友,可气又有点可怜。平时看见她们发生矛盾,我们这帮做师姐的也只是浮皮潦草地劝劝,并不深说,毕竟我们对陪小孩子演宫斗剧毫无兴趣,就只当个乐子看。
换好演出服的文熹从更衣室出来,黑色丝袜使她修长笔直的双腿更加诱人,她一边皱眉调整背后拉链一边朝我走来,我想她本来是想找我帮忙的,但梁若慈抢先一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熹姐。”梁若慈甜腻腻地说。
“啊,谢谢,拉链卡住了。”
“锁头错位了,唉,做工太劣质了……”她相当有耐心地帮文熹收拾了好一会儿。
“好啦。”她笑着说,顺便理好文熹的长发,然后相当自然地从背后轻轻抱住文熹,脸颊贴上文熹脸颊,颇享受的模样,文熹貌似想动又忍住了,眼里稍有些不适,但迅速消去了。
“熹姐好香啊。”
“没。洗衣粉的味道吧。”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其实文熹性格相当保守,她不大能接受非必要的肢体接触,不管对方是同性异性,我们红组的人碰她她没反应是因为我们有事没事就喜欢扒拉她两下(……其实我们应该反省一下),她对我们有适应性了,至于其他人碰她,她该难受还是难受。
我正在思考怎么尽量自然地把文熹解救出来,走廊里传来连姿雨行将就木的声音:“我要烧了这地方……”
梁若慈适时地放开文熹,转身回到她的小圈子里。
连姿雨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进来,她又偷我衣服穿,我的棉袄被她弄得满是褶子,而她这会儿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疲倦样,考虑到她那超长时效的起床气,我决定暂时把对她的谴责往后放一放。而跟在连姿雨后脚进来的殷凝貌似也有些萎靡不振,这倒是挺稀罕的,毕竟她又不像连姿雨那样作息混乱。殷凝路过我身边时我拉住她的手,她顺势一屁股坐在我腿上,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生理期提前了,有点难受。
“要不今天别上了。”我说。
“来都来了。”她有气无力地嘟囔,我捏捏她的手,凉冰冰的,她身上的香味也因长时间浸泡在室外冷空气中而变得冷冽,我忽然有点委屈,一边用脑袋拱她后背一边哭腔吭叽,她问我怎么了,我拿出我屏幕稀碎的手机给她看。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
“没什么大事,就是外屏坏了有点影响触摸,不换原厂的话也没多少钱,下班之后我陪你去换。”
我说算了,等下个月水果手机新款上线直接换个新的,她说你怎么这么虚荣,我说你也好意思说我,她就忍俊不禁了,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
“白姐呢?”连姿雨开口就有种瘟病蔓延的感觉,她口中的白姐是我们的化妆师。
季舒涵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回答她:“小白老师孩子病了今天请假了。”
连姿雨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我来都来了,不会还要自己动手化妆吧?”
我们玉衡的现任一姐是这样的,只要有任何一丁点的负面状态就会百分百协同触发公主病。
半小时后,演出照常开始,剧场灯光暗淡下来,音乐响起,我们十二个女生躲在舞台幕后互相调整衣着,做最后的准备,那时我从帷幕后面向外探头偷看,观众席约摸四十来人,很少,但比我预期中多。剧场观众席总共一百六十座,每周两场演出,平均上座率是半数,天气好、门票折扣低的时候人就多些,反之就少,而像今天这种天气冷又没有打折票的时候,也就这样了。
“唉……又是只有这点观众,感觉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身后玉组的“绿叶”、梁若慈跟班之一的王韵如哀愁地嘟囔。她这话似曾相识,我记起前年我们红组前成员之一的钟宣婷离队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那天也是在这个时段,钟宣婷和我挨着站在帷幕后,一起探头向观众席偷看,我们只看见二十来个人坐在前排,后面是一整片黑压压的空座。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也心灰意冷到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然后钟宣婷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去寻找其他机会。
后来,她真的离开了。而我,仍心存侥幸或是那份不甘心作祟,没有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