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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李陵至北海,置酒与苏武对饮,良久乃道:“汉使来,求不降匈奴者……”言方始,哽咽,半晌才道:“单于初言子卿已死,常惠教汉使言:‘天子于上林得雁,足系帛书,言子卿尚在。’壶衍鞮单于初立,国内乖离,常恐汉袭匈奴,故愿与汉和亲,许子卿归,以结好。”李陵凝视苏武,苏武知李陵愧悔,又慕自己得归,不知如何言好,默不语。
      良久,李陵奉觞,慨然道:“今子卿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赦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庶几乎曹轲之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
      李陵一饮而尽,拔剑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苏武垂泣,莫能仰视,风雪中李陵仗剑起舞,悲歌慷慨,家国不得归,孤身于异乡,昔日轻年俊朗,今日垂暮悲怆,如今一别,日后恐再不得见,不由悲从中来。
      李陵泣下数行,长叹:“异域之人,一别长诀。”遂与武别!
      单于召苏武官署,随武还者九人。始元六年春至京师,天子拜苏武为典属国,随者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始武疆壮出,及还,须发尽白,众皆叹之!
      朝罢,苏武独与杨敞言,欲登门拜访,杨敞错愕,归家相待,见夫人方卧榻上,俯身道:“典属国苏武归,欲来府上一叙。”
      英儿见杨敞狐疑,不觉好笑。
      “不曾与苏将军有交,何故急急来访?”杨敞道。
      “典属国与父亲同为先帝郎官,困于匈奴十几年未有音信,如今归来,物是人非,恐不得如意。”司马英感叹。
      “典属国留匈奴十九年,归来家人尽亡,何能如意。”杨敞亦叹。
      “十九年!”司马英惊,又道:“若未还归便是身膏草野无人知!”英儿缓缓坐下,苏武还归必是带了匈奴音信,莫不是……
      歇了午觉,司马英坐廊下赏花,不觉发呆。杨敞带儿子练剑,下人来禀,典属国来见,杨敞看了眼夫人,便去前厅迎着。司马英换了见客的衣裳,心里忐忑,自父亲去世,她便很少出门,不愿见人,苏武来了,怕说的都是些伤心事。
      登堂坐定,司马英细看眼前老人,饱经沧桑、仆仆风尘、瘦弱但坚毅,老人似不愿多谈长安景致人物,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提及,英儿心下苦笑,该来的终是要来。
      司马英浅笑道:“常听父亲言,叔父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汉无人能及。”
      听司马英言及太史令,苏武稍松口气道:“司马兄旷世之才!为人忠直,”顿了下,方低声道:“李陵谢司马兄仗义直言!”似觉唐突,便望向杨敞。
      “既是直言,何必言谢!”司马英气若游丝。
      “愧对子长,实难安心!”苏武语塞。
      “为人臣子,为君直言,本分而已。”司马英不想再言。
      苏武亦怕失言,便道:“李陵托我带回兵书一部。”
      “《射法三篇》,李陵所著?”司马英接过书。
      “李广将军所著!李氏之先李信,自秦时为将,世世受射,故成此书。卫太子巫蛊之事,李禹亦亡,李陵惜箭法不传,手录一部,托我带回。”苏武道。
      “既如此,叔父可献于太常,如今天下所献之书皆收于天禄阁,飞将军射法天下无双,不传甚是可惜。”司马英道。
      苏武低声道:“李氏蒙冤,怕所托非人,李陵托我交由太史令后人,若得传布,便是欠司马氏人情!大汉,他也只欠司马家了!”苏武愈发窘迫。
      司马英忍泪,苏武忙别过头去。
      “李将军身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既蒙信任,当不负所托。”司马英定定道。
      苏武施礼致意。
      司马英问:“叔父可能传信与李陵否?”
      “怕不能了!”苏武脸抽搐着。
      “为何?”司马英问。
      “李陵因矢尽道穷不能归而降,以为终有一日必如曹轲之盟,谁想先帝族他一家老小,全无退路。然李陵仁孝重节,虽蒙单于嫁女于他,封右校王,仍不为匈奴所用,故新单于封他为坚昆国王,从此与汉永不相接。”苏武惨然道。
      “坚昆国?”司马英诧异。
      “坚昆处匈奴之北,鄂毕河、叶尼塞河之上游。”苏武叹。
      “本念漠北辽远,坚昆更是闻所未闻!”司马英亦叹。
      “坚昆绝远,虽欲归汉,不可得矣。”苏武长叹。
      苏武离汉十九年,思乡至切,然归来路上流民、山匪不断,朝廷两相倾轧,非昔日所念大汉盛世,疲极,起身告辞。
      杨敞送苏武,回来见英儿歪于窗下,便凑过去,道:“典属国已是垂暮,孤苦无依,可叹人生能有几个十九年!”
      司马英颔首道:“归来不见君,但向茂陵哭,苏武持节不变,哀思成疾,君臣之义足矣。”
      杨敞继道:“李陵亦是可怜,霍将军、上官将军派任立政相劝,富贵不愁,奈何不归!”
      “丈夫不能再辱,李陵必不回归,且全家已诛,归有何益!”司马英道。
      “既不愿为匈奴将兵,何不归汉,成就功业!”杨敞道。
      “成就汉家功业?”司马英鄙夷道。
      “昔日飞将军神勇,天下尽知,然三世而亡其宗,可不叹兮!”杨敞亦伤杨氏失爵不得侯,心有戚戚。
      “商周以降,诸侯将相何有至于今者?夫君无需执念。”司马英见杨敞郁郁,开解道:“昔日夫子,鲁不用,去鲁,斥于齐,逐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君子亦有穷绝时,但不若小人穷则滥溢为非罢了。”
      “夫子亦是凡人,与弟子相失,独立郑之东郭门,累累若丧家之狗,其实又何必言圣人!皆是不遇之人。”杨敞叹。
      “周公畏流言而奔楚,夫子周游列国而不遇,穷途末路皆有时,然周公制礼作乐规模宏远,夫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圣人出人实远矣!”司马英道。
      “我非圣贤,平安此生,足矣!”杨敞道。
      司马英笑道:“昔日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恰逢春日正好,何不踏青去!”
      “也好,日后政务繁多怕不得闲。”杨敞笑。
      英儿笑谑。
      “贤良、文学之议,大将军知灾荒未平,流民未复,御史大夫徒计利害,未能周全百姓,故令我为大司农,劝课农桑。”杨敞淡淡道。
      “大司农,位九卿,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皆属焉,桑弘羊虽莞盐铁,然不及此,大将军又胜一筹。闻此前桑弘羊欲为子弟得官,大将军不许,你处其间,必罹风波,需事事小心。”司马英沉思道。
      “桑弘羊早与盖主、上官桀通谋!盐铁之议,名为论盐铁,实欲削桑弘羊之权,断上官桀之臂。丞相知大将军之意,故亦不为言。”杨敞志得道。
      司马英笑道:“三人皆怨霍光,只怕盐铁之波未易平!”
      “先帝时,上官桀已为九卿,位在霍光之右,如今上官安为后父,然霍光专断朝政,上官父子久已愧怒。闻上官桀前日为盖主幸臣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求光禄大夫,又不许,盖主亦愤羞。恰近日燕王遣人齐金宝贿遗盖主、上官桀、桑弘羊,三人皆向燕王,重臣连横合纵,乱必不久。”杨敞忧道。
      “燕王志大才疏,虽屡生事,然不足虑。”司马英淡淡道。
      “朝野传言,上官氏既为外家,应秉枢机,大将军理当退避,此言何出,定上官氏所为,霍与上官岂能相安!”杨敞道。
      “燕王欲逐霍光,必以上官桀为援。霍光益封上官以求安,无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如此霍必除上官以自安,且观其变。”司马英道。
      杨敞不安,必如贤良文学所言,朝无经世之才,但有谋利之官,何人能拨乱世反诸正,遂叹道:“闻聪察强毅谓之才,正直中和谓之德,才德具全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今日朝堂,几何君子!几何愚人!”
      “燕王正为愚人,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治之。”司马英笑道。
      “智者之虑,必杂以利害,夫人既以霍光小能,丞相容身,然何人能安天下。”杨敞道。
      “百姓自安乐,权利之家争之于朝,搅扰天下罢了。”司马英道。
      “罢了,罢了,我自闭门,不为利家所陷,足以。”杨敞叹。
      司马英闻之不语。

      始元七年辛丑
      杨敞随大将军入朝,将军长史从内出,止大将军于画室,急道:“昨日燕王上书,此其副,大将军速看。”
      书言:“昔秦据南面之位,制一世之命,威服四夷,轻弱骨肉,显重异族,废道任刑,无恩宗室。其后赵佗入南夷,陈涉呼楚泽,近狎作乱,内外俱发,赵氏无炊火焉。高皇帝览踪迹,观得失,见秦建本非是,故改其路,规土连城,布王子孙,是以支叶扶疏,异姓不得间也。今陛下承明继成,委任公卿,群臣连与成朋,非毁宗室,恶吏废法立威,主恩不及下究。臣闻武帝使中郎将苏武使匈奴,见留二十年不降,还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杨敞无劳,为大司农。又大将军都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臣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之变。”
      杨敞见书言己,大汗。
      “燕王何以知此?”霍光疑道。
      “闻桑弘羊常记大将军过失与燕王,令其上书告之。”杨敞道。
      将军长史又道:“方才主上召大将军,左将军言:‘大将军以罪故,不敢入。’”
      “必是燕王、左将军通谋,伺大将军休沐之日,上书谤讪。”杨敞道。
      将军长史应道:“燕王言大将军专权自恣,疑有非常。左将军、御史大夫俱在内,恐事有不可知。”
      “燕王素有异志,先帝时亦请入宿卫,若得入长安,怕是主上不保。”杨敞道。
      将军长史道:“如今外有藩王,内有上官,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见霍光不言,将军长史又道:“议者多言大将军持重,持重非不行也,威不可犯也,今之事急,当断而无疑。”
      “主上何言?”霍光问。
      “主上不肯下其书,但言召大将军。”将军长史道。
      三人相视,知此非主上之意。
      “郎中令、卫尉何在?”霍光问。
      “事出急,未见二将军。”将军长史道。
      霍光思。
      “可调大将军府兵,以备非常。”将军长史道。
      霍光犹疑,杨敞道:“将军府兵一出,示人非常,反授以柄,不如整齐宫门,左将军亦无奈我何。”
      中使召大将军入殿,杨敞随其后,大将军长史出召卫尉。
      霍光入,免冠,顿首谢。
      天子道:“大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
      霍光仰首道:“陛下何以知之?”
      天子道:“将军之广明都乡,未能十日,燕王何以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
      尚书左右皆惊,主上年才十四,如此通明晓事。
      主上令捕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
      上官桀汗出洽背,惶恐道:“此小事,不足竟。”
      霍光、杨敞相视,此为上官桀所为无疑,今日险为所陷,霍光顿首涕泣,愿上大将军印绶,乞骸骨。
      杨敞亦顿首道:“臣闻白日晒光,幽隐皆照,明月耀夜,蚊虻宵见,然云蒸列布,沓冥昼昏,尘埃布覆,昧不见泰山。何则?物有蔽之也。今奸人欲为乱,大将军被谗,臣窃悲之。”
      天子怒道:“大将军,忠臣也,先帝所属以辅朕,敢有毁者坐之。”上亦察上官桀与燕王通谋,遂疏上官桀,而亲霍光。
      上官桀知此小儿通明,今觉其诈,亲霍光而疏己,遂生奸意,欲杀霍光,废帝,迎立燕王。
      霍光回府,杨敞、杜延年皆随,将军长史谏道:“大将军宜去上官之兵,以备其与燕王有变。”
      杜延年和道:“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然后身安而国家可保,将军长史言是也。”
      “无碍,今主上益明习国家事,上官无能为也。”霍光道。
      “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燕王之谓也!既见其害,不得不备。”杨敞道。
      霍光忧惧。
      “小人畏威不畏德,大将军以德怀之,无益于事。”杜延年道。
      “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不早为,必为所擒。”将军长史道。
      霍光左右皆以为上官必为祸,乃欲以其变诛之,遂秘令大将军府为之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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