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昭昭》琼皎

7、番外一 回归

　　天阴沉地下着小雨，不远处的尽头是雷云滚滚，天空弥漫着金属的灰色，眉目锋利的男人静默地立在墓碑前，颔首垂眸，雨丝由着东南风斜织，墓碑上的少年人眼神淡漠，一如他生前的模样。

　　“阿叙，我又来打扰你了。”

　　这是方叙离世的第三年，也是傅声再度踏上江南这片故地的第三年。

　　江南的春季，草木葳蕤，子规啼鸣。当方叙的人生在23岁那一年戛然而止时，傅声终于兑现了他的诺言。

　　那一年，傅声毅然同家里，以及那位美丽大方的未婚妻讲明了一切，并不顾反对之身来到南京创业。一待，就是三年。

　　“阿叙，今天我终于得空将你从前读的那本书看完了。你说我要是从前边看过与你出狱那天就不会那么尴尬了吧？”他强行扯出一抹笑意。

　　傅声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小事，自顾自的想要弥补，明知道死去的灵魂，永远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回应。

　　“阿叙，要是你还在就好了。”说完这一切，他似乎才意识到他面前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永远不是那个笑着看他的少年。他终于抬起头望向远方，直到天和路都模糊成一片，那些深埋在回忆里的影子都簌簌发抖。

　　在那以后还在没有去过那片墓地，就好像那五年里他从未一步踏入江南。他自欺欺人地选择逃避，就好像只要他假装不知道，方叙就从未离开过。

　　又是一个春天，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六年，傅声主持了一项慈善活动，给老镇里的福利院免费提供了一批书籍。这天傍晚，他开车来到了这所福利院。

　　“傅先生，真是谢谢你了，孩子们都很开心。”福利院的张院长笑眯眯的说着，“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傅声跟着张院长去到孩子们所在的小操场。草长莺飞的三月，孩童们开心的在操场上嬉戏追逐，连黄昏都显得生机勃勃。而傅声却一眼看见了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孩子，与那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

　　小小的一团，抱着一本绘本，神情专注的看着浅褐色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却遮不住那双琥珀般的棕色眸子。是感受到来人的目光，他抬起头，安静的注视着傅声。

　　傅声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怔怔地楞在原地。时光仿佛在此刻重叠，他恍惚间透过这个孩子看见了那个死去多年的少年，那个南京月夜下柔和又漂亮的少年，而画面陡然一转，看见他面色苍白的躺在血泊里。在那一刻，傅声给自己建立的所有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发了疯似的冲向那个已经没了生气的少年，他看到他在笑，他在笑……他嘲笑自己的懦弱与妥协。傅声想开口喊他的名字，但竟吞声无言，声带嘶哑着嘲弄自己的无力。从始至终他都无法挣脱，那座名为权力的牢笼。

　　然而月亮啊，他本该悬在天上，却因为自己坠落凡间。

　　沉湎于那些过于惨烈的过往，他丝毫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叔叔，你怎么了？我认识你吗？”那个小小的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傅声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他，深呼一口气，以一种强行镇定的语调开口：“没事。”他不去看着孩子的眼睛，却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发丝柔软的触感牵动着久埋的回忆，隐隐作痛。

　　“这孩子来了这儿便不太爱说话，倒是和先生您挺投缘。”张院长依旧和蔼的笑着。

　　“我还有事要忙，改天再来看他们，如果孩子们还缺些什么，随时打电话给王秘书。”傅声并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再度失态，于是便装作听不懂张院长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