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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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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压压的黑云阴沉沉坠在夜幕上,天穹之上不见一丝亮光。
空气中弥漫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周围窒息般的寂静。
簌簌……
头顶几声若隐若现的轻微响动清晰的传进容九耳中。
簌簌,簌簌…
一滴汗、从额头滴落。
容七脖子缓慢的向上抬起,她听见脖颈处转动发出“嗝嗝”的声音。
目光滑过粗大褶皱的苍老树皮,徐徐而上,一个尖利的“灰黑色”巨喙,映入眼中 ,巨喙两侧紧紧密合的边缘,泛着刀刃般锋利的寒光,蛋状光亮的脑壳上,生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珠子。
红瞳金乌鸟,仙界有名的凶悍禽鸟,容七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曾被一只不要脸的金乌盯上,生生被拽掉了一小撮头秃。
只是,柳梢上栖着的这一只,不过脱壳没两日的幼崽,团子一样大的身子,爪子还不能够立的稳当。
容七视线轻飘飘的转回来,巨大的树身把她的身影遮的严严实实 ,她肩膀抵在树上,小心的探出头,视线越过一处游廊,落在远处一座琉璃宫檐下。
紧紧闭合的宫门,已有一个时辰,无人出入。
容七呼吸渐渐轻缓,她心里默默数着三、二、一……
踏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
宫墙,拐角后,一柄官制长剑首先出现在视线中,银白色的精钢剑鞘上松松搭着一只手,修长,手骨节分明,只是小指上缺了一段。
容七盯着那节小指,眼皮狠狠一抽,这是“沩溯仙君”,仙界有名的阎王。
果然,窗沿外镶嵌的夜明珠,影影错错的辉光映出刀削斧刻的一张俊颜, “沩溯”身后,跟着一列十余个身穿银甲的仙卫,他们脚上的银色短靴整齐划一的踩在游廊上,走动间,银甲佩剑撞击出的金戈之声。
叮叮铛铛……
片刻后,脚步声逐渐消失, 周围又是一片安静。
容七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抬起一只脚,半旧的鞋底在一块儿稍大的矮石头上蹭了蹭,两片破败的杂草叶子就黏黏腻腻的沾在了上面,然后,她又换了另一只脚,仔仔细细的磨了磨鞋底,这才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出庭院。
琉璃宫檐下,容七苍白干枯的手指搭在一扇宫门上,小心的一点一点推开,直到露出一个足够大的窄缝,容七迅速闪身而入。
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出这是一间格外空旷的殿宇,殿中央摆放着一个金丝楠木大桌,桌案上一方砚台,一卷玉简,一支墨汁半干的狼毫笔。
百年来毫无变化……
容七走过去,她绕过大桌,俯身向桌下探去,指尖在桌底摩挲了几下,碰到一个隐秘的暗格,抽出暗格,打开上面的小盖子,一个玉简就放在里面。
乍一翻开,莹白玉简上刻着规规整整的烫金小蒃,上书:凤氏一族,门著勋庸,太子芫蘅,上承于天,斯得重任,凤氏暄姝,地华婴黻,毓秀含章,天造地设,册封皇太子妃。
容七苍白的指尖拂过手中的玉简,冰凉的透入肌肤的凛冽,像是侵润了长久岁月的剔透。
她的身体微微颤栗,视线胶在一排排小篆上,凤氏暄姝,太子妃,太子芫衡,她脑子有点不够用,不明白 “芫蘅”分明是她娃娃亲的未婚夫,如何,会聘“暄姝”那个贱人为妃?
容七的眼中浮现起小时候的芫衡,总是浅浅蹙着眉,目下无尘的模样。
芫衡自小便不是什么开朗性子,但凡得了什么喜爱之物,都要自个儿好好的收起来,不给一众玩儿伴儿瞧见。
若是其中有什么心尖儿上的宝贝,定然是要放到这个大桌子的暗格里,只为了日日都能瞧上一瞧,摸上一摸。
只是如今,这暗格里,竟是这么个玩意儿。
恍惚间,容七头又痛了起来,这百年来,头痛的毛病总会时不时发作一下,每一次都像是被重锤一下一下击在脑仁儿,一些原本清晰的记忆在这种疼痛中逐渐模糊。
容七的胳膊软软垂下去,闭上眼,等待这波阵痛过去。
良久,容七耳中听到一点微动,她睁开眼睛,寻着声音看去,左侧墙壁仿佛轻轻振动了一下,然后从一侧一点点挪开,容七眼睛盯着那处眨了眨,又眨了眨,霍然,脑子一瞬清明,她迅速捏了个隐身决,匆匆躲到屏风后。
很快,移开的墙壁里走出两个身影儿。
前面的那一人,长身玉立,鬓若堆鸦,正是九重宫的太子殿下“芫衡”,他踩着双金丝云纹矮靴,走动间袍摆轻轻摆动,仿佛莲花盛开,一世的芳华都在他脚下。
容七站在屏风后,瞳孔一散,她盯着那个金尊玉贵的仙君,紧张的屏住呼吸。
三日前……魔兵越过楚河的事,仙帝已有耳闻,清冷的男子声音响起,芫衡负手站立,低垂着眉眼,轻轻缓缓的说。
他身后原本跟着的仙人,忽然就跪了下去,他深深埋着头,蜷起的身体仿佛一只灰色的茧,如同从嗓子中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是、是小仙一时、失察,还要劳、太子殿下、斡旋。
大殿内悬针可闻的寂静
良久后,芫衡略显疏离的,淡淡的“嗯”了一声。
伏跪在地上的仙人明显松了口气,他站起身,露出半边侧颜。
容七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这个仙人,正是她的近卫,玉珏,此刻,他恭谨谦卑的微躬着身体,他似乎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似乎斟酌了片刻,才瞅着芫衡的神色开口:殿下,她、在三日前离开了仙狱。
谁?
玉珏喉结滚动了一下:回殿下,是容七。
芫衡眉头皱了一下,语气更显清冷:思辰那里怎么说?
殿下,思辰仙君半月前调任边界,如今掌管仙狱的是从凡间提上来的一个小仙,他翻看犯人名录,查出她已经刑满,前日便放了出来。
玉珏头垂的更低了:殿下,您若是不想让她出现在仙界,不如,送到凡间。
容七呼吸一窒,紧紧的盯着芫蘅……
片刻,芫蘅淡淡的嗯了一声,他似乎并不想提起容七,抬起腿,向门口走去。
随着一阵关门声,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容七只觉周身冰凉,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让她的头脑有一点放空,意识像是一团空气升起,飘飘荡荡的仿佛在云端,她眼中恍惚浮现出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那天空湛蓝的,就如同她入狱的前两日……
她忽然响起百年前的事情,那是一个格外好的天气,容七那几日总是睡在院子中,暖融融的微风拂过面庞,头顶巨大的槐树遮蔽了太阳的光芒,只一些细碎的白色余晖洒在金丝被面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绿色的果实,颤巍巍的在风中细弱的摇晃。
容七一下从塌上坐起来:快,把“春妮”埋的那坛桂花酒挖出来,无忧果子熟了。
接着,园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穿着白色侍女裙的仙子们跑动的广袖连成一道浪波。
一道嗤笑:小殿下,万年难出的果子竟被你种出来了,也不枉咱们陪着殿下风雨露宿这些日子。
容七顺着声音看去,另一颗槐树下,玉珏抱着剑,盘膝而坐,他白静的面孔有那么一点发青。
这是、起床气?容七眨了眨眼:你就不要酸了,果子虽然没你的份儿,春妮的桃花酿你随便喝,容七声音娇娇软软,带着一点少女的天真。
她说着,掀开被子,柔软的金色蚕丝长袍下,赤脚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容七走到无忧果前,屈膝蹲下,她静静的看着这颗小果子,呼吸中都带着惊喜的频率。
仙侍捧过的一坛桂花酒摆放在她脚边 ,容七伸手拔开木塞,浓郁的酒香夹着些泥土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小心的摘下无忧果,放进坛中,然后她微微倾身,一侧耳朵贴上酒坛,几分钟后,一声清晰的“噗”在酒坛里响起。
她悬了几日的心安安稳稳落了下来,容七盖好木塞,抱起酒坛,心满意足的踩上“莲花神迹”兴冲冲的去找芫衡。
云层之上,神域之下,无风无浪。
容七身上溢出的金色灵力分开白软的云层,她捏了个加成的法诀,“莲花神迹”左右伸展出四个圆滚滚的花苞,陀螺般快速转动起来。
脚下山川仿佛化成了一个个灰色的剪影,瞬息掠过。
容七擦着鼻尖溢出的几滴汗珠,视线里,一片琉璃瓦檐下,东边最中间的那扇宫门,芫蘅每日这个时辰,必然是在这里伏案的。
下一秒“连花神迹,向下倾斜,在极速坠落中,容七耳中响起骤急的风声,巍峨的九天仙山,在视线中糊成灰色的大团,她闭上眼睛,过快的速度让她有一点头晕,好在不过几个呼吸间,她便踩到坚硬的土地上。
容七喘了口气,抬腿迈上“衡吾殿”外堆砌的白玉台阶,她脚上的鎏金短靴,上翘的金色靴尖一点点顶开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