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殷无杀

2、第 2 章

　　我叫阿柒，如你所见，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我的生活一尘不变，每天都是在学校与家两头跑。
　　我没有什么朋友，确切地说，我曾经有过同龄的朋友，只不过他们都被我爸妈吓跑了。
　　“阿柒，不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可是你的爸爸妈妈太吓人了。”邻居家的小姐姐这样对我说。
　　“阿柒啊，要不你还是来我这边吃晚饭吧。”隔壁的奶奶曾搂着我这样说，眼里透着年幼的我无法理解的情感。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同情吧，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哪怕是生来有着情感缺陷的人，也会闭上眼、转过头。
　　我倒是无所谓，对我而言，他们的争吵毫无意义（或许）。
　　“阿柒哎，今天胡奶奶可是特地给你留着两个又大又香的肉包子，快来吃吧。”今天的胡奶奶一如既往的热情，热情到让人难以招架。
　　可我知道，胡奶奶很快就不能在这里继续卖早点了。
　　之前有发过公告，要对市面上的流动摊位进行相应的惩罚。很遗憾，胡奶奶的包子摊也被算在内。
　　我知道，胡奶奶年纪大了，本来就不该继续工作。之前胡奶奶的儿子曾经回来过，说要把胡奶奶接到他那里去。那时我距离太远，只能隐约听到他们在那里争论，嘴上说着：“……胃病心脏……赶紧去治……”
　　我大致也能知道，胡奶奶身体不好了。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只是想到死亡，总觉得有东西堵在心里。
　　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要经历的，我很清楚。可心里难受也是真的，或许真是我舍不得这个陪了我很久的老人家吧。
　　说起我和胡奶奶的相遇，那要追溯到我大概3岁左右吧。虽说我记事早，但毕竟是个小孩，那个时候的记忆也是模糊的。
　　那是个雨天，我独自在外面玩了很久。等我回到家，我敲了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们大概是忘了我的存在，各自去忙自己的工作，连一把备用钥匙也没有。
　　那个时候还很幼稚，想过就这样逃到没人知道的角落，不被发现，并且我也付出了行动。只是很可惜，离家出走的计划半途夭折了。理由……大概是因为闻到胡奶奶包子铺传来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你是谁家小宝啊，这么晚出来不怕爸妈担心啊。”
　　不得不说，第一次见面时胡奶奶的热情把我吓了一跳。我不敢开口，但我的肚子先替我开了口。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直傻愣愣地站在这呢，原来是饿了啊。来，胡奶奶这里有好吃的包子，拿着吧。”
　　我不敢接过来，年幼的孩童对所有的人与事保持着高度警惕。胡奶奶似乎也看穿了我的警惕，慢慢收回了手。
　　我们一直僵持着，直到我的父母根据路人的言论走到这里将我带走。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还真是傻的可爱。
　　后来啊，我和父母一起走到了胡奶奶的铺子前向她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阿柒，跟胡奶奶道歉。”
　　我的父亲将我从母亲背后拽出来。孩童无力抵抗，只能踉跄着走出来。
　　“怎么能这样拽孩子呢，也不怕孩子摔了。”胡奶奶神情严肃，语气中充满了谴责。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似乎意识到自己理亏，父亲立马承认错误，只是其中包含多少诚意就不得而知了。
　　临走前，胡奶奶还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超大的肉包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啊。”
　　我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向前望着胡奶奶越来越远的身影，她还是笑得那么温暖慈祥，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才收回视线。
　　但真正让我和胡奶奶走近的，是五岁的时候，也是爸爸妈妈吵得最凶的一年。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的他们一心忙着吵架，没空做饭，也没空管我。一日三餐能够吃上两顿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有天，我偶然路过胡奶奶铺子的时候，胡奶奶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哎呦，乖娃娃，你怎么瘦的这么厉害啊。先吃两个包子垫垫。”
　　我接过了包子，慢慢啃着。啃着啃着，包子皮上出现了零星的水点。
　　“吃个包子怎么还哭了呢，来，胡奶奶给你擦擦。”纸巾轻轻地拂过我的脸，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我的母亲，从未像这般对待过我。
　　从那以后，每当有不顺心的事情我都会跑到胡奶奶那里寻求安慰，那辆小推车就是我和她的秘密基地。
　　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现在她有困难，我应该为她做些什么。
　　我走到了胡奶奶面前，接过了那两个包子。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坐在推车旁不说话。
　　“老胡啊，你真不开这铺子了啊。”向胡奶奶问话的人是附近爱聊天的老人家。胡奶奶为人和善，广结善缘，附近很多人都喜欢和胡奶奶搭话，经常光顾她的铺子。
　　“是啊，人老了，即使再舍不得，总有一天是要放下手里的活回去休息嘛。”
　　“说的也是 ，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啊。”
　　我知道想要劝她把铺子开下去的想法注定落空了。虽然有点伤心，但朋友是需要互相理解尊重的。我尊重她的选择。
　　很快，胡奶奶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回到家的晚上，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欣赏夜晚城市的风景，一辆救护车从我的眼前急驰而过，我并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的早上，我照常去上学，发现胡奶奶的推车已然不在原地。
　　兴许是卖掉了，毕竟她不再摆摊了。我天真地想着。直到过路的老人嘴里念叨：“听说啊，那个卖包子的老胡昨天晚上出事了。还是被救护车送走的呢。”
　　“唉，真是好人没好报。老胡多好一人啊，一直有在帮着做慈善，结果呢。”
　　我不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管是哪一节课，我都无法专心致志地听讲。等到放学铃声一响，就立马冲出教室，赶往医院。
　　“你好，我来看望病人。”“好的，请在这边登记。”
　　我叩了叩门，“进来吧。”回应我的是熟悉却更加苍老疲惫的声音。
　　“是阿柒啊，乖娃娃，胡奶奶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你先坐一会儿。”
　　我试图开口，却又闭上了嘴。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出不了口。只是沉默地递上一篮子的水果。
　　“胡奶奶一直都知道，阿柒是个好孩子。还给胡奶奶带了好东西来。”明明是那样温柔的眼神，却让我感到被灼烧的刺痛。
　　请不要在这样看着我了。
　　“我这把老骨头啊，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这孩子。到时候我不在了，阿柒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大，胡奶奶会看着你的。”
　　我们聊了很久，久到月亮挂在天幕的正中央。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胡奶奶的视线，她依然在注视着我。这让我很安心。
　　命运之神很爱开玩笑，那个和我聊天时笑着说自己身体硬朗着的老人家，在三天后就驾鹤西去了。
　　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为这个乐观而苦命的老人流下眼泪。
　　我穿着黑色的裙子打着伞，站在她的棺椁前。说来可笑，她一直都在念叨着自己的孩子们过的好不好，还会打电话询问他们的情况并给予帮助。可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参与她的葬礼，为她送行。
　　我不做评价，因为我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不能贸然断定谁才是造成今日局面的过错方。但我知道，我必须来送她一程，感谢她过往多年的陪伴。
　　葬礼流程复杂，但好在工作人员执行能力强，很快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请等一下。”在我离开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将我拦住。他递给了我一个篮子：“这是胡奶奶生前拜托我给你的，她让你一定要收下。”
　　我见过这个篮子，因为它就是我赠予胡奶奶的水果篮子。里面的摆盘没有变动过，只是多出了一些糖果和小零食。对了，里面还放了一张藏的非常隐蔽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希望阿柒平安快乐的生活下去——胡奶奶。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又能让人看清书写者想要表达的一切。胡奶奶不识字，又刚刚遭了灾，想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
　　我带着这个篮子回到家。一如既往，我的父母都不在家。我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抱着这个篮子走进房间。我不想让胡奶奶的心意被两个不知情的家伙当做普通的慰问品糟蹋掉，所以我把它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上。或许也是觉得这样做就能让胡奶奶回来看看我。
　　我也知道这不可能，但有的时候幻想也是生存下去的一种动力源。
　　我看了下表，已经快要到第二天了。我必须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暂且先记到这儿吧。
　　第二天了，我带上书包走出家门，下意识地想要去胡奶奶那里买包子。我转过头看向曾经包子铺的位置，推车已经不见了，胡奶奶也不见了。
　　好吧，我想我应该试着习惯没有胡奶奶的生活。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