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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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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 。”
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冽,是长辈对小辈的批评,是长者对年下者的警告。
十一祇正襟危坐,脊背挺直,以非常少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师父的态度,同她说话。
朝问的手攥成了拳,握的紧紧的,像要抓住什么不放手。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这几个字像理不清的丝线,在她心尖绕了又绕,胡乱打转,像寻觅不到山林的鸟雀。她慌乱抬头,撞见的是十一祇紧抿的唇,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毫无波澜,毫无触动,像漂亮的一潭死水。
朝问松开了手。
“弟子知错。”
她终究还是这么说。
良久的一段沉默后,十一祇似乎平息好了情绪,又变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师长。望着面前的弟子,她轻敲着桌子,沉吟片刻:“朝问,你在山中待了多少年了?”
朝问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十一祇的下一句话就紧接其后——
“你有没有想过下山?”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朝问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脱口而出:“你想赶我下山?”
“用不上‘赶’这个字,”十一祇神色不惊,丝毫没被她的情绪干扰,淡淡的说,“想让你去长长见识罢了,你年纪也到了,终究得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
朝问有些发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十一祇轻飘飘的一瞥,继续道:“于公而言,你年纪已到,不管是仙山的规矩,还是我门下门规,你都应该去山下历练几年,况且……”
她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后文,但未出口的话是什么,她们都心知肚明。
况且…于私而言,出了这种事情,总归是要冷静和避嫌的。出了这种事情,十一祇没有把她逐出门下,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气氛有些凝滞。十一祇却仿佛毫无察觉,重新开了个新话题,她温声说着,却似乎有些出神。
“听说过吗,玉泉镇的泉水清冽,可酿出极上品的美酒;浮欢池的锦鲤天下闻名,在水中游动时闪烁粼粼金光;桑绿塔下的小摊有一整条长街的灯笼,惟妙惟肖,千形万状;妙音阁则是以乐伎舞姬出名,齐一水儿的红衣佳人,清冷有趣,姿容无双……”十一祇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你若是喜欢这种类型,说不定能在那儿碰上与你合心意的,还能带回来给我瞧……”
“十一祇,”朝问打断了她,她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紧皱起,“带回来干什么?”
“……”
十一祇好像有些困惑,她微微蹙起眉,没有回答。
“带回来给你瞧瞧,然后呢?”朝问看着她,“然后是不是还要由你亲自做媒、定亲、证婚,最好还能看着我们结、为、道、侣——?”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十一祇一怔,还来不及回答,就被那人抢先,她双手紧攥,咬牙切齿又有些崩溃的问:“……十一祇、师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喜欢的是你,只是你,不是别的穿红衣、冷冷清清的人,只是你!……”
尾音不甘的越来越小,朝问失力般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红,小声说:“我喜欢的是你啊,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十一祇抿了抿唇,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朝问。”
“嗯?”
“你不应该喜欢我,”十一祇有些疲倦的说,她捏了捏眉心,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是你的师尊,把你当作徒弟、友人、妹妹,纵然仙山一向不咎这些,但师徒之间,终究是不合论理。”
她的手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止呢,她想,何止。
朝问,不该喜欢上她。
“仙山不咎师徒相恋,”朝问执拗的反驳,“你也说过了,仙山之上,合伦理的。”
“……”
这话过后是一段死寂般的沉默,朝问咬着嘴唇,移开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的长檐与鸟雀。
鸟雀毫无所知,在房檐上欢快的蹦跳。
十一祇这个人一向狠,最爱用快刀斩乱麻,就算关于自己,也没有丝毫手软。她垂下眼看着朝问,也同样移开视线,平静的说:“可是我不心悦你。”
“……”
这几个字,就已经够了。
够让她死心了。
耳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凉意,潮湿清凉,朝问摸过去,发现是挟着雨丝的长风。
今天又是一个雨天。
朝问抹去指尖的雨水,撩起长袍毫不犹豫的跪下,再开口时,又恢复了那平时冷淡自若的样子——
“弟子朝问,心怀不轨,以下犯上,自去请罚。朝问知错,谨遵师尊教诲。”
她微微抬头,字字清明:“弟子知错。”
十一祇默然的站在窗边,摆手让她退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诚悔过,善。”
这话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无趣。
善……吗?
善为大吉,善为正确,那何又为错呢?是朝问对她的感情吗?
她是真的不太在乎这些,于她看来,师徒之恋,纵然为世人所不齿,但终究也是他人私事,她无可置喙。
但朝问不一样 。
朝问不该喜欢上她的。
“喜欢是什么呢?”她轻声问。
但无人回应,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泛着湿意的阵阵长风。
十一祇收回手,将指尖上的水渍和血珠一起抹去。
喜欢是什么?
她转身跪坐回席间,执起了剪子。
“是朝朝。”
嚓。
“为什么不可以?我喜欢的就是朝朝啊。”
张牙舞爪的火焰被剪断了一截,乖乖的伏在灯芯旁,而十一祇则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
但像终究只是像,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毫无波澜。
但她忘了,今天是个大风天。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