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不下雨》馥烈

2、名字 我

　　我讨厌雨，非常、非常的讨厌。
　　这种东西总是阴翳又滑腻，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像血一样。
　　“这不是什么血，这是仙人降下的福泽啊。”
　　母亲总爱这么说。
　　脸上挂着虔诚的笑，每当这个时候，她还会不厌其烦的重复:“这是仙人们赐予我们的恩赐。”
　　她的手轻柔抚过我头发，絮絮的声音沉静而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可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所以我移开顶着雨的目光，说:“没有雨是红色的。”
　　这便是我形容它像血的原因了，腥甜艳红，还有丝丝铁锈味。
　　不像血，又像什么？
　　母亲停了动作，叹息道:“没办法，谁让‘那位’的怨气还没发泄干净呢，不过也莫头疼，顶多再熬过这一年，就该恢复自然了。”
　　她年年都这么说，我于是便不再搭腔，只安安静静的坐着，像个人偶娃娃一样被扮着。
　　“今年…穿白色的衣裳吧？”母亲瞧着我的脸色，试探着问。
　　我扶了扶簪子，面无表情的拒绝:“红色。”
　　母亲叹了口气，她不解而嗔怪:“咱们镇上的习俗就是白裳白裙白玉簪，以示对上仙们的崇敬，都说了那么多遍了，你怎么还不听呢？”
　　“奔丧似的，”我毫不留情的撇嘴，“一看就很不吉利，那些神仙们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打扮？”
　　母亲闻言有些无奈，连笑都显得温柔了不少:“这我可不知道，可能是因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归于了一声叹息。昏暗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晦暗不明。
　　我很少见到她这样沉默的样子。
　　“可能是之前的那…可能是之前的雨神大人喜欢吧，”她轻声说，“按理说，神仙的旧事凡人不妄议，但我觉得，那位雨神大人未必是走火入魔而死。
　　“兴许是承了恩泽的原因吧，”她说，“我六岁时，旧雨神陨落，是那位雨神大人身着白衣，割破腕血，一家一户的赐了神血，才让我们熬过了旱灾……兴许，着白衣，受福雨，也是因了这个缘故吧。”
　　我没说话。
　　母亲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又劝我:“旁人都是穿白衣。”
　　“旁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她，“反正注定要被染红的，干脆穿身红衣不好吗？”
　　“你知道吗，”母亲忽地打断了我的话，她凝视着我，目光复杂，“你和那位前雨神大人，长得很像。”
　　她静静的看着我，我的话梗在了喉头。
　　是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镇上人人皆知我与那位前雨神大人——那位曾庇佑云风镇一方，却又入魔伏诛的罪神极像。
　　但镇上却又人人皆知，我注定不会在“赐福”中被选中侍奉仙师，成为仙门弟子。
　　因为我的灵脉是碎的，稀巴烂，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稀碎。
　　但被选中的人，从此与俗家血亲断绝，作为慰藉，他们的家人，能得到一大笔钱。
　　多到能治好我阿弟的病，多到能让我家搬出这个昏暗的小巷，住进光亮坦荡的房里……
　　仙人们瞧不起钱币这类俗物，可偏偏这些俗东西们，能斩断血亲俗缘，轻而易举。
　　以俗断俗，讽刺的不像话。
　　这样的挑选是百年一遇的，我运气好，刚好赶上，但又算不上什么好，因为我从未被挑选上。
　　因为我那支离破碎的灵脉，注定是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
　　所以早些年我还会乖乖巧巧的随大流穿白衣，后来发现穿了也白穿后就换上了红衣——兴许是怜悯的缘故，镇上也没人说过什么。
　　哦，有可能是沾了那位前雨神大人的光，听说那位大人，也总喜欢一身红衣，就连她死的那一天，都是着了一身红衫，淡然赴死。
　　偏偏她降给云风镇那么多福泽，偏偏我和她长得那样像。
　　不过我要是真的像那位大人一样天生就灵力充沛，那便好了，也不至于年年去，年年回，从未被挑中。
　　这挑选共有十二轮，今年是最后一轮。
　　所以我必须得去，即便是挑不中。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一言不发的套了一件白衫子 ，刚好掩住了里面的红衣。然后拎起伞，向外走去，敷衍的道:“再会？”
　　母亲松了口气，微笑着说:“再会。
　　“去吧，阿泗。”
　　我点了点头，在出门的那一刻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一种奇怪的疑惑忽地破土而出——
　　“那位雨神，”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神仙之名凡人不妄议，”母亲凝视着我，“但我听我……”
　　她忽然蹙起眉，又迅速松开:“听说，她是第十一年去的，舍俗家姓，仙人赐名，单名一个祇字，又因为入仙山的传统，所以她叫——”
　　“十一祇？”
　　“对，”母亲说，就像如今的雨神大人一样，以序为姓，仙人赐名，不过她特别一些。”
　　“特别？”
　　“因为如今的雨神大人，曾是前雨神的徒弟，仙师赐名。不过前雨神大人没让她以序为姓，而是舍了序，直接赐了名，这倒是颇为少见的。”
　　我静静的听着:“那她叫什么呢？”
　　母亲思索了片刻，才道:“朝问。”
　　我怔了怔:“什么？”
　　“当今雨神大人的名字，叫朝问。朝夕的朝，询问的问。”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母亲哭笑不得的点了点我额头，“这恐怕只有那位给她起名的仙人才知道为什么吧。”
　　我“哦”了一声，说:“挺好的名字。”
　　母亲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