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不下雨》馥烈

1、辞别 。

　　。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雨停了吗？”
　　“停了。”她眯起眼看向窗外，纤长的睫毛遮住眼瞳，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低低地说，“今天天气很好。”
　　“稀奇啊，”女人拢了一下大袖衫，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可算是天晴了，成天软绵绵的小雨，我的骨头都要被泡懒了。”
　　另一人正垂眸看着一枝被雨水砸的七零八落的桃花，听到这话后顿了顿，冷淡的拨弄了一下花枝，回答道:“别扯幌子了，你骨头本来就懒。”
　　女人闻言后不悦的啧了一声，顺手抄起一根卷轴作势要打她:“没大没小的。”
　　她则半抬起眼皮，一贯毫无波澜的眼中显出了几分戏谑，她淡淡的反驳回去:“怎么，恼了？”
　　掂着卷轴的手僵了一下，随后便是女人的一声轻笑，她撑着下巴看向她，那双淡色的眼睛盯了她良久，忽地弯了一下，像被雨洗干净的桃花，带着一点明艳与天真。她单挑起眉，低声笑骂:“得，我还真是没理由去反驳你，这段日子还真是被闲的懒了…啊，记起来了，之前一直说要带你去江南赏桃花，怎么——”
　　她忽地凑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直直盯着她的:“恼了？”
　　“……”冷淡的女子不动声色的偏过头，“没有。”
　　“真没有？”
　　“……”
　　女人低低地笑，桃花眼中尽是遮不住的笑意，她躲开对方冷冷的目光，拎起桌子旁的长刀起身，回头连忙顺毛:“好了好了，是师父错了，小徒儿莫气，师父要去山下古树那儿除灾，回来要不要给你带糖糕吃？”
　　冷着脸的女子下意识蹙了一下眉，又迅速松开，她起身，把桌畔的油纸伞递给她，轻声说:“不要，你留意安全，带上伞，早点回来。”
　　那人却成心逗她:“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回来之后，带我去江南看桃花。”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眉目间尽是风流意气:“当然。”
　　她挥挥手，极懒散的意思了一下:“回见？”
　　冷淡的少女偏开头，没理她。
　　女人不以为意，兀自向外走去，迈出门口前的那一瞬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下来，她没回头 ，声音淡淡的从后面传来:“朝问。”
　　她难得这么正经。朝问怔了怔，反问道:“怎么？”
　　“大概是突发奇想，想教我小徒弟一些正了八经的东西吧，”女人半真半假的说 ，“比如在分别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好好地说‘再会’‘告辞’‘回见’…之类的话，毕竟谁都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她这话里带着一丝怪异感，朝问皱起眉，下意识的去驳斥她:“你不会……”
　　“这是我很久以前的尊师教给我的，她啊，也是极好的人，我一直好好记着呢，”女人的声音中有了一丝笑意，像期待一样，“你呢，朝问，你会好好记着吗？”
　　这句话巧妙无比，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记着“教诲”还是“她”，朝问的眉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
　　少年时的她不懂，若干年后她才明白，这若有若无的怪异感是什么。
　　……这压根就不是某人一时心血来潮的教导，而是带着迟疑的辞别。
　　但那时的她呢？她给出了一个自己后悔多年的回答——
　　“不会，”朝问冷冷的说，“我不喜欢你这种没个正型，吊儿郎当，还一身懒骨头的师父。”
　　女人的身形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低低的笑了。
　　“是吗？”女人轻声说，声音平静温和，却让人心里没来由的有些难过，“那好吧。”
　　“那就告辞了。”
　　女人声音轻快的说，然后她迈出了门口，没有回头。
　　油纸伞被她随手搁在门边，天青色的伞面上落了桃花与雨水，如氤氲含蓄的江南春水。
　　朝问垂着眸子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半晌，她才躬下身，抖落了落花与雨珠，把伞认认真真的抱入怀中，向室内走去。
　　她把伞搁在了桌旁，然后定定的看着它，半晌后，她叹了口气，指尖在伞上弹了一下。
　　“……我没有不想记住你，”她闷闷的说，眼中划过了一丝挣扎，“算了。”
　　她自暴自弃的撇开头，望着虚空喃喃道:“你说了要陪我去江南的。”
　　“所以好歹有个师父的样子啊，”她抬起眼，“骗子。”
　　一声闷雷沉沉响起，朝问猛的抬头，寒风猎猎作响，夹杂着湿意。
　　她脸色忽变，猛然起身，昏暗的光线映得院内压抑而冰冷，不祥的气息逐渐蔓延……
　　朝问皱起了眉，看向手心的水痕，她喃喃道:“下雨……了？”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