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首领再就业指南》踏鸢

3、导演消极怠工 讨厌男人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研究员呼吸粗重，一时用力过度，在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上留下深深的折痕。白纸黑字皱成一团，他这才猛地惊醒，连忙放松力道，手指颤抖着试图抚平褶皱，视线仍旧紧紧黏在数据上，眷恋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太宰治坐在扫描床上，两条长腿支起身体，不紧不慢伸手去拿挂在旁边支架上的黑色外套。他刚将左臂伸进袖子里，穿白大褂的男人就一个箭步蹿到太宰治面前，激动地攥住他的小臂，手中挥舞的报告差点拍在太宰治脸上。

　　“天才！给你做了颅脑介入行治疗的人绝对是个颠覆性的天才！”

　　马丁博士瞳孔因极度的兴奋而放大，里面燃烧着近乎疯魔的光彩。他完全忘记了应有的距离和礼仪，唾沫几乎要飞溅出来，“大脑烂成你这样还能活着完全是个奇迹！既然器官本身无法顺畅传导信息了，干脆就用人工材料来代替刺激……他到底怎么想到这种办法的？！他在哪里，我可以和他聊聊吗？”

　　太宰治身体后仰，按住对方肩膀，面无表情地将其推远。

　　“别靠近我，我讨厌男人。”

　　青年的力道不大，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沉浸在学术狂热中的研究员打了个寒颤，像被当头一盆冷水浇得清醒过来，想起太宰治的身份。

　　他眼前这个苍白俊美的年轻人，是代号Grappa的组织核心成员。

　　这个时代不存在干净的人。乔治·M·马丁是从勒热夫活下来的幸运儿，平生引以为豪的学识在绞肉机前换不到一件防弹衣，人生最绝望之际，马丁遇到了组织。

　　幸运的马丁博士逃过了军方的摧残，缩在实验室将近三十年，安逸的生活竟让他差点忘记了代号成员的凶残。

　　冷汗瞬间浸湿了乔治·马丁的后背。

　　“……万分抱歉，Grappa先生，我……我太失态了。”乔治·马丁声音干涩，慌忙后退几步，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找到手帕，双手捧着递过去，恭敬道：“这是干净的，如果您不嫌弃……”

　　太宰治看也没看那块手帕，倦怠低头盯着手心有些松脱的绷带。

　　“有新的吗？”他晃了晃手腕。

　　乔治·马丁连忙翻箱倒柜，“有的有的，我给您拿！”

　　年老的研究员谨小慎微地站着，年轻的被研究者反倒颇为闲适自在。太宰治并不急着更换绷带，只是接过来拿在手里，随意捡起一根试管，轻扇嗅闻气味，“所以检查情况如何，博士，我能不能马上躺进标本罐里泡福尔马林？”

　　这是什么话，嘲讽还是玩笑？乔治·马丁分不清。

　　马丁博士尴尬抿唇，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科学发现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小心组织语言。

　　“Grappa先生，您所有的基础生命体征数值，都远低于正常人类的健康标准，通常来说，这种状态通常会伴随有器官衰竭、昏迷或濒死。”

　　太宰治盯着医药柜里的瓶瓶罐罐，漫不经心用鼻音哼了声，示意继续。

　　“我对您做了血检和扫描测试，您的器官并没有发生器质性的病变或坏死，反倒依旧在怠速运行。”马丁博士呼吸加重，“其中最不可思议的是您的大脑！您颅脑内植入的是起搏器吗？我检测到有生物电刺激——”

　　太宰治制止了研究员继续深入的话。

　　无聊。

　　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能让太宰治提起兴趣。

　　“反正就是死不了。”太宰治随手捞起一瓶三聚氰酸塞进口袋，漠然转身向实验室外走去，“我不关心你的研究如何，也没兴趣配合，你去跟BOSS汇报吧。拜拜，老爷爷。”

　　研究员试图阻止：“等等，Grappa先生！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关于您的状态需要避免……”

　　老年人的腿脚不如青春时期，黑发青年姿态悠闲，步伐却很快。乔治·M·马丁博士站在实验室中央，脑海中沸腾着亟待验证的全新猜想，他隐约感到，自己已经半只脚跨进了某个革命性设想的门扉里。

　　乌丸莲耶所在的海岛不宜久留。对于一具刚被系统从坟墓里刨出来的尸体而言，太宰治丝毫没有立刻投身于犯罪组织工作的兴致。他再次被蒙上眼镜，乘搭直升机返回陆地，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壤时，太宰治站在起降场边，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十分钟的呆。

　　异世界与横滨也没有多少区别，都是庸碌的人，还有贪婪的欲望。

　　太宰治随意踢着脚边的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动，决定让它来决定接下来的方向。

　　可能前黑.手党首领和组织实在有些说不清的缘分。

　　建筑、林地、然后又是建筑。石头指引着他，穿过山坡，来到一处铁丝网前。

　　空地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孩子。

　　系统和宿主共享视觉，它通过太宰的眼睛观察外界，“这是人类的少年监狱吗？”

　　青年视线扫过铁网后的人，在监管者腰间鼓起的轮廓上停留一瞬，又不感兴趣地移开。太宰在脑内随意回应，跟它闲聊打发时间，“不是。虽然黑.帮会吸纳少年犯做底层成员，但这里应该是地头蛇控制下的孤儿院，里面收容的孩子从小接受忠诚教育，未来给帮派当打手或眼线。”

　　系统调取了数据比对，若有所思，“你当初资助中岛敦所在的孤儿院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以敦的品行，哪怕是身处地狱，他都能自己爬出去。”太宰治恹恹回应，“知道真相后他自然会尽全力守护世界，我要他的忠诚做什么，毫无意义。”

　　好吧。意图套近乎的铺垫失败，系统顺势放弃，摊牌道：“其实我看到命定的琴酒了。”

　　太宰治双手放在口袋里，并无动作。

　　他当然看到了【剧本】里的琴酒。

　　斯拉夫血统在一群昂撒人里格格不入，相较于在乎脸面的成人，孩子们的小团体则更加直白。银色短发的男孩个子出挑，似乎营养全都卯足了劲儿往身高上去了，顾不得体重增长。

　　围殴银发男孩的孩子们每人几乎都有两个他那么厚，纵然男孩手长脚长，依旧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唯有一双幽绿的瞳孔燃烧着不熄的愤怒，带着远超年龄的狠厉和阴冷。

　　阳光将太宰治的影子拉得很长。注意到第三方存在的孩子渐渐放缓了动作，银发男孩抓住了机会，猛地翻身卡住压制着自己的少年脖颈，拇指下死劲掐住对方喉结，仿佛要硬生生把那块骨头挖出来，狼一般的眼睛和太宰治的视线对上。

　　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地催促。

　　“琴酒是和工藤新一作对的主力成员，你得把【剧本】里面写的重要角色带走。”

　　“不要。”太宰治拒绝得干脆利落，全当自己只是无意间瞥见了路边的杂草，漠然道：“我没兴趣当幼儿园保姆。”

　　系统没法脱离开宿主的身体干涉外界，眼见幼年版琴酒就要被太宰治抛在身后，系统便开始骚扰宿主：“世界之间的引力都影响了组织BOSS的命运，琴酒这个角色说不定也会意外死亡，我们契约本是为了不让【剧本】偏移，倘若琴酒不能出场……”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小，冬季前的风将尸体刮得更冰冷，红围巾被吹得飘起，太宰治垂眸将其压平，“小孩打架，死不了人。黑.手党花钱养那些看守，又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的确如太宰所说，原先对打架视而不见的看守人员在闹出窒息事件之前赶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挥舞着甩棍，平等痛揍了所有孩子。

　　手持武器的成年人拥有镇压混乱的权威，银发男孩赶在挨打之前及时松手，爬起来拍净尘土，擦掉嘴角的一点血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宰治。

　　被盯的人毫不犹豫转身。

　　系统追问道：“真的不接触吗？”

　　“你急什么呢，距离演出开场还有24年呢，时间长得很。”

　　“是吗？”系统信以为真，坦诚认错，“乌丸莲耶的先例让我有些混乱了。”

　　太宰治嗯了声，语气里不含丝毫心虚，安抚系统说：“我对世界的看重不低于你，答应了你我当然不会违约。”

　　——上述话，当然是骗系统的啦。

　　太宰治慢悠悠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泥土和踩碎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是一滴外来的墨，自如地融入铁幕。

　　无数个同位体用自己的血与骨堆砌起来一个幻梦，只存在于【书】内的世界确实脆弱，权衡之下，他被迫答应了交易。

　　然而，首领太宰平生最讨厌被操控。

　　生存烦恼是活人才需要操心的，尸体随便找地方躺下就好。

　　太宰治用从路人口袋里摸走的钞票开了间房。

　　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鱼龙混杂。周遭破落环境和面料昂贵的西装格格不入，硬板床上连床单都未提供，他和衣躺下，两腿并拢。

　　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评判，太宰治都称得上一句漂亮。多年废寝忘食当首领熬掉的脂肪和肌肉，恰好抵消掉了身高可能造成的压迫感。他浑身上下剩余的男性特质不多，如今面无血色往床上一倒，鸢色的眼球灰暗无光，如同安在洋娃娃眼眶里的玻璃珠子。

　　“我以为你不喜欢睡觉，因为睡眠伴随梦境，而梦境往往不受控制。”系统操着单调的电子音絮叨，“今后没办法再睡了。你记得吧？我仅仅是把你的尸体拼了起来，假装你还活着而已。”

　　“废话，我记忆力好得很。”

　　太宰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到可以当殡仪馆模特，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黄褐色的水渍。

　　死人当然是不需要眨眼的。

　　时间放过了他的躯体，太阳落下又升起，太宰治无所事事地躺三天，最后不得不遗憾接受自己真的不会出现尸僵和尸臭这一情况。

　　系统问道：“该干活了吧，导演？”

　　“是啊……”太宰治用力叹气，“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