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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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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安的声音颇为急促。霁月赶忙扔下笔,循着声音跑过去。
“快看!”俊安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展示身后书架上的一排书。
霁月又好笑又好气。笑的是被诓了过来就为这,气的是本来就不认识多少字,巴巴地把她叫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你肯定会感兴趣的!”正待回身折返继续练字,俊安却叫住她,“看看是什么书再走啊,我念给你听。”
霁月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看到本不?《丹阳绣考》,是咱们丹阳城刺绣的全纪录啊。这本《绣谱》,把各类绣法都讲了一遍。想听故事的话看这本,《女红传征略》。”俊安对这些发现十分兴奋。霁月也是,已经开始盘算认字之后就开始读了。
“哇,这本厉害了,《梅香华韵丝绣录》,咱们可以一起看看陆家的发家史了。这本《丹阳绣史稿》里面还有绣样呢。”
“待我识得字,定要把这些书读完。”霁月说到。
“加紧学习吧。”俊安这才想起霁月还不能看书,于是转移话题到。“识字也不难的,小时候跟族里私塾一起学习三年左右,自己也能看书写字了,反复练就行了。”
“你用三年,倘若我三倍用功于你,岂不是一年就可以?”
“没问题。”俊安就是很善良,“这本三字经,我这几日教你读了不少了,你回去多加练习,定会比小孩子学的快的,我们小时候,每天都想偷懒呢,哪有小月姐姐这般勤奋。”俊安嘻嘻笑着说。
“又油嘴滑舌了。”霁月一边笑骂,一边用书拍俊安的头。
两个人正嬉闹,忽见门口立有一人,顿时吓一跳。
是陆无齐。
他面色如常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俩。
“少东家在这里多久了?怎么没有叫我们呢。”俊安笑问。
“刚到,你还没回去休息呢?明日新线一出,怕是不轻松的。”陆无齐很自然地关心着自己的绣匠韦俊安。
“这就告辞了,明儿见。”这戏谑的京腔,昭示着俊安赤裸裸的不在乎。
望着俊安远去的背影,无齐似是若有所思。
霁月收敛心神,继续练字。
半响,无齐转过身来:“多久了?”见霁月一脸茫然,他继续道,“我是说练字多久了?”
不知为何,霁月跟俊安可以很自然地要求识字练字,但对着无齐,却连承认自己不认字都有压力。陆无齐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但今日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霁月纳闷,难道是因为用他们家笔墨纸砚了?不至于这样小气。
不过,不想说也得说,事已至此,干脆聊聊吧。
霁月搁下了笔。
“公子,可否透露一下我们的月钱?”来到梅香华韵仓促,霁月都没有来得及问过自己能拿到多少钱。
无双有些吃惊,不知道话题怎生到了这里:“工坊绣娘一般一吊钱,你嘛,技艺精湛,不能等同于普通绣娘,可以拿到两吊。”
很好,比荣府的月钱还翻倍了。霁月是满意的。
“这样,等我拿到月钱,就自己购买文房四宝。如今暂且借用,公子看这样可行?”霁月认真地说。
无齐觉得好笑,原来在这等着呢。“在下以为姑娘会说,拿到月钱补上现今使用的笔墨呢。”
霁月不禁笑出了声,“小月不敢如此,怕是伤了公子的颜面,公子哪是计较的人?小月想都没有这样想过。”
陆无齐也笑出了声,陆府中少有这样落落大方又娇俏的女子。
霁月本是宝玉身边的人,公子哥的脾性、谈话的方式自是了如指掌,将他一军不话下。
且听他如何接。
“那么,我来教你认字如何?”
对于这突然的提议,霁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愣在那里。
“这些书中,关于刺绣的故事甚多,我可以每日读给你听。”无齐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本《丹阳绣考》举例,她肯定没想到吧?陆无齐努力装作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子。
“小月哪来的这等福分,还请公子明示。”霁月不会有任何拘束,也没有任何卑微。当日,在比这梅香华韵气派十倍的荣府,她也不曾把自己当做奴才,今日她更是随时可以离开。——已经离开多很多次,她知道自己可以。
陆无齐显然没有想到霁月如此直接。心内微微吃惊,他不曾跟任何丫鬟、绣娘调笑过,虽然他的周围满是女人。今日的自己为何这样跟一个绣娘说话,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因为她那双总是镇定自若的剪水杏眸,还是因为那花瓣般的朱唇下永远带点倔强弧度的小小下巴?陆无齐不是见色起意的人,但霁月的色却像在他心里扎了根。
“姑娘若觉得听我读书是福分,那就接着这福分便是。”陆无齐再次震惊于自己,还可以这样说话?仿佛一个登徒浪子。
“那就从《丹阳绣考》开始吧。”霁月居然一口应下来。陆无齐心里略过淡淡惊喜,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自己本就不是擅长这些的人,此刻却如同想要玩火的孩子一般跃跃欲试。
如果不快一点拉近关系,只怕一辈子也听不到宝玉的任何消息吧。
“不过,想必这些书中定也有梅香华韵多年屹立不倒、独占鳌头的秘密,为何在这里就这样放着呢?”霁月收敛的速度比陆无齐快的多。
陆无齐再次震惊,不想调笑就此结束,竟突然进入正题了?
他收敛没那么自如,只能随口说道:“其实绣法与经验自是珍贵,但屹立不倒,还在于经营。”是随口,但不一定是假话。谈到梅香华韵,无齐眼中的笑意添上了些微郑重之气,少东家的自信又瞬间附体。
“那小月便不会有负担了,虽是希望跟精于绣技的师傅们偷师一二,但也不是来刺探的。”
陆无齐又被她逗乐了,还能有人把希望偷师挂在嘴上。她倒当真可爱。
“明日雀金裘是否进展顺利还未知,公子不如早些歇息,小月练完今日功课便会回去。”
陆无齐离开的时候觉得月色美好:明日定能顺利。他有预感。
练完两张宣纸,霁月也回房休息。经过小花园的时候,远远听到两个小丫头在谈话。
“你不知道,好快的一艘船呢。”
“府里不是已经有好几艘船了吗?都比它呀大。”
“这个快啊,这几个月要跟无锡汤家往来事务不少呢,需要一艘轻便快速的船,家里这些多是货船。”
似是菱儿和穗儿。
“名字也好听,好像叫轻云舟。”
霁月猛地想起,为避追捕,妙玉是要卖掉轻云舟,另换一艘船的。
难不成被陆府买了下来?
霁月快步追上去问道:“两位姑娘,好像在谈论什么舟?”
“是小月姐姐呀,府里刚买了一艘快船呢。”
“是吗,当真是财大气粗。是什么时候买的呀?”
“就是今日,刚交过了银钱和手续,明天才能拿到呢。”
“那是从哪里买的呢?”
“说来奇了,正主没人见着,只是从来凤客栈的掌柜手里买得的。”
看来妙玉还没走,也是,自己来梅香华韵也没有多久。但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二天一大早,霁月便赶去来凤客栈。
得在开工之前赶回才行。
她指导妙玉起的也早,还可以去来凤客栈前的绥远河畔去运气,有时妙玉还会选个安静之处做早课。
只是,都已经杀过人了,她还做早课吗?
霁月猜的不差,还没走近河畔,就远远看到一个身形如柳的飘逸身影,灰素色的宽大裙袍随风摆动,分明就像一幅充满禅意的画。
不是妙玉是谁呢?
“你来了。”
妙玉并未转身。
“姑娘的演先天神数又有精进了。”霁月道,“那能否推到我为何而来?”
妙玉缓缓转身,用她那冰雪琉璃般的眼睛看着霁月:“不如先猜猜你为何能来到这里。”
霁月一惊:看来,轻云舟的消息是妙玉故意放出去的。
“蟠香庵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的,姑娘放心。”难道想要两人继续捆绑?霁月赶紧承诺。
“你也参与其中,我怕什么。”妙玉淡淡一笑。
那是为何找我?霁月的疑问并没有出口,只是疑惑地看着对方。妙玉岂是那么容易掏心的人,霁月又并不是傻子。把人叫来,自然会说。
“我很孤独。”
妙玉把眼睛望向河的远方。
“如果我一直在蟠香庵,没有去过金陵城,没有见进入过荣府,也许会一直不懂得什么是孤独。”
“便是现在懂了?”霁月觉得自己嘴巴还是太快了一点。
妙玉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击道:“你是宝玉身边的人,你也懂。”
原来“小月”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伪装性。
“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呢?”
“因为雀金裘去梅香华韵打探宝玉的消息,发生在大街上的事情,不难打听。”
其实,陆无齐高台征绣匠那日,妙玉也在彩衣街,远远看着霁月为雀金裘驻足,为雀金裘迟疑,为雀金裘走进了梅香华韵。只是霁月没有发现她罢了。那日很多应征者进了梅香华韵,却只留下三个。雀金裘作为考题的事情,不多时便传遍大街小巷了。——在丹阳城,别的消息也许传的没那么快,但刺绣精品的消息一定传的快。
妙玉听闻,何尝不是又惊又喜。
那日,金陵城最有情致的少年郎,手捧玉瓶,身披雀金裘,步履轻快地踏雪而来,栊翠庵的红梅娇艳得如同她的心情。
他会用毫无禁忌又热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她就是自己身边的某个姐姐妹妹,而不是出家人。外人看来她那些清高拐孤的性格,只有他肯抢在前头护住,兜住自己拿一番不被人理解的孤傲。
而她对他有禁忌,有回避,有屏障,她和他本就不是同样身份的人。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把少女的心事写在了粉色信笺上,在宝玉生日这日送上了自己世俗的祝福,哪怕是这灰色缁衣也不能禁锢、冰雪也不能淹没的少女心事。天知道自己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多少次。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那不是一句随意的生日祝福。
字字都是无奈纠结的内心独白,是她的焦灼,是她的期盼,是她滚烫的心轻率落入雪地的不安。
但是“槛内人”三个字,却是举重若轻地稳稳接住了这份焦灼、期盼和不安。
原来这世界是有知己的。
原来这心动是有回应的。
即便只是遥遥相望,也是少女妙玉,彼时彼刻的一份心安。
但浮沉世事,连这份遥望也没给留下。
在被掳走的那一夜,她的焦灼、期盼、不甘都统统化成了灰烬。
她真的很想死。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此刻的自己死了不也是一滩烂泥?
她对自己,对命运,从内而外的绝望了。
她无以对抗。
但她必须要对抗。
既然终是要死,那就死前为自己活一回吧。我妙玉哪点不如人,就要这样仓促破败地草草这短暂一生。
她要活。
她成功逃命,后来机缘巧合又杀了他们。
一步一步,那样痛快。
那熊熊燃烧的大伙是她的救赎,那里涅槃出了新的自己。
那涅槃的新生又把自己指引向雀金裘。
为什么不能痛快地活一回?
但这次好像不再是悸动的少女之爱了,而是那烈火里燃起的雄心:小时候买替身是为保命,长大出家是为保命,这费劲保住的名岂能带着最大的遗憾走向必然的终点?
想好这一切,她便站在了这里。
等着她命中注定的贵人。
这贵人曾经以勇气帮她除去歹人。那么今后,能否用智慧帮她见到宝玉?
“我想见到宝玉。”她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