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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第一章妙玉
      霁月饶是水性尚可,但经过日里暴雨,绥远河河水暴涨,水深浪急,浪涛翻滚间,霁月几乎无法换气。不多时,竟被卷入滚滚洪流之中,半分也不由自己掌控,犹自听到岸上抬轿人的呼喊。

      慌乱中,霁月幸而抓到一段朽木,她用尽全身气力,试图爬到朽木上去。然而水势太大,屡试不成。她只得将半个身子探到朽木之上,任凭自己顺水漂流。
      漫长而无望的漂流,霁月又累又饿又无助,然而夜色渐沉,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如同自己凄苦的人生,跌跌撞撞,充满险境,无从依靠。

      这样漫长的漂流过了很久,河床的落差突然陡增,一段急流之下,一段断树枝丫竟迎面劈来,霁月不由得心头一紧,尽力埋头闪躲,只听得“刺啦”一声,颜面是躲过了,断枝却是如刀锋般划过霁月的后背,瞬间划出一条深深的伤痕,绽开的皮肉如同诡异的彼岸花,冲向河的下游。

      伤口浸水后有火焰灼心似的疼痛,霁月觉得自己的血在后背不断涌出,慢慢的有些意识模糊了,她很想就这样昏睡过去……

      “姐姐,姐姐……”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小山在呼唤自己。

      “不行!”她不能允许自己放弃,“小山还没有找到,”这也许是支撑她的唯一信念了,手指仍然死命扣住朽木,指尖几乎抠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被冲到多远的下游,正待霁月精疲力竭之时,恰被岸边横倒的树枝挡住了。

      霁月心下一松,几乎要热泪盈眶了,“想我自打出生起,并没半点运气。老天爷这是发慈悲可怜我了。”

      艰难爬上岸边,又冷又湿,周围一片漆黑,却又似忽明忽暗有着某种骇人的生物一般。心下害怕之时,却见岸边不远处有灯火影影绰绰。

      想来是有救了。

      霁月用尽全身意念爬到那灯火近处。失去意识之前,努力抬头看了一眼门匾:蟠香庵。

      依稀中,有人把她抬到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所在。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霁月醒了。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片模糊渐渐变清晰,一个身着海青的瘦小身影正背对她忙碌煎药。

      霁月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上身赤裸,仅仅搭着一床薄被。她试图起身,后背的伤口如蜂蜇一般疼痛,令她不仅轻声‘呀’了一声。

      前面忙碌的身影听到声音,连忙转身问道:
      “你醒啦?快别动,可是伤的不轻呢。”
      是一名小女尼,看起来约莫十几岁的样子,面容亲切温和。

      “这是哪里?”霁月环顾这间屋子问道。

      “蟠香庵。早上发现你晕倒在庵门,我师傅救了你,还给你上了药。”

      “多谢小师傅相救。敢问尊师法名?我自当当面谢过。”

      “尊师法名妙玉。我嘛,就是陪师傅修行的,叫我心隐好啦。此刻师傅在前面做早课,不消多时应该会来看你的。你且安心躺着。”

      妙玉?

      霁月心下一惊,从前在荣府的栊翠庵,有一修行的大小姐也唤作妙玉,因听说模样极好,也曾好奇心大发,同其他小姐妹一起在大观园远远看过,的确生的异常美丽,气度非凡,只是未曾有过言谈,想来是不会留意自己这个小小丫鬟的吧。只是不知荣府败落,妙玉缘何流落至此。

      想着嫂嫂生死未知,朱家不知是否四处打探自己,霁月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先自闭目养神,毕竟后背实在太疼了。

      “可好些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霁月被一个温柔清冷的声音唤醒。

      甫一抬头,只见来者一身灰白禅衣,外着月白素绸外褂,看起来甚是素净,却也隐隐有流光;鬓发如云,发束妙常冠;一双晶莹灿烂如冰雪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霁月虽恐被认出,但也按下心中的不安,微微抬起脖颈道谢:“小女子名唤小月,本是附近溧溪人士,昨日不慎落入河中,多谢法师相救。”

      一面说着,霁月一面努力想从对方眼中探寻是否认得自己。然而对方似乎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熟识模样。

      妙玉听罢略微点头,“怪道你发热如炭呢。”

      霁月这才发觉自己周身火烫,皮如炭烤,且骨头并关节俱是酸疼不已。

      “你且好生养着,这伤只怕不能一时好起来。待到伤口好些便离开吧。”

      霁月万万没想到妙玉一来便如此下逐客令,但想着伤好便要尽快去找弟弟小山,便也不置可否。

      说罢,妙玉便离开了。

      此后的几天里,心隐每日准时来给霁月送饭食汤药,并悉心为其上药。
      棱窗外的琵琶叶子随风轻摆,伏在床上的霁月心中隐隐是有些着急的,毕竟弟弟下落不明。
      “妙玉法师,是否听说过骆驼队?”
      霁月依稀记得妙玉是自苏州来,颇多游历,想来是有些见识的。于是在一日妙玉来探望的时候,忍不住打探起来。
      “听闻西域商队来中原采买丝绸绢帛,会骑骆驼,但也多至雍梁之地,像金陵城这样居东近海,未曾见过。”霁月只得作罢。
      可以起身时,霁月便偶尔逡巡于庵中。

      蟠香庵位于玄墓山山脚,此处茂林修竹,曲径通幽,颇为静谧清冷,但霁月每每总觉得似有花香若隐若现。庵中人并不多,只得五六个小女尼日常来往。霁月想起,好像妙玉的师傅圆寂于上京城,因而荣府夫人接妙玉进府修行。想来,他们再次回到此处,香火并不旺盛,自打到这里,霁月几乎没有见过什么香客,冷清如妙玉本人。每日只见妙玉携几个小女尼恪守晨暮二课。仅此而已。

      不消几日,霁月发热逐渐好转,却因上药频繁掀衣,原本的咳喘之症又犯了,加之内心焦虑,竟有日渐加重之势。妙玉只得重新开方,医治霁月。

      霁月心下感激,奈何妙玉生性冷淡,只得每日同照顾自己的心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心隐素喜聊天,有时还会边煎药,边做些简单的女红。霁月少不了代为辅助。许是霁月的女红技艺征服了心隐,慢慢的,霁月从心隐那里了解到一些过往,连同荣府的记忆碎片,如拼图般的拼凑了出妙玉的身世来历。

      这妙玉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只因自小多病,所以入了空门,带发修行。十八岁这年,妙玉父母亡故。便随师父奔赴金陵城,不久师傅圆寂。妙玉本欲扶灵回乡,但被荣府力邀,暂居一段,直至荣府败落,又返回出家之地蟠香庵。

      这日,心隐一面煎药,一面做在火炉前轻声叹气。
      霁月忙问缘由。
      “前日整理姑娘的衫袍,发觉一件有些破损,奈何我技艺不精,无法修补。”此时心隐已经颇为信任霁月,甚至开始当面称呼妙玉为“我家姑娘”。

      正中霁月下怀。霁月本就想找机会,尽心报答妙玉的救命之恩。

      “或者我可以一试。”

      霁月在荣府,向来以女红刺绣手艺精湛闻名,若不是自告奋勇,熬夜为公子修补雀金裘,也不至于落下这咳喘的旧疾,但公子待霁月的确不错……想到这里,霁月不仅心里微微刺痛,双眼微闭,似是想要截断这记忆,前尘过往又有何用,还是不要再想。

      心隐大喜过望,“如此,便谢过小月姑娘了。只是千万勿要赶工,不是要紧的衣物,姑娘的咳疾尚未痊愈。”

      是日,心隐便将衣服并全套的女红工具带至寮房。

      是一件日常的法衣,乍看并不破损,实际确实暗纹繁复,隐约的流光如月华倾泻。破损并不严重,只是袖口的破损需用双套锁绣来还原。这种技法会的人的确不多,倒是难不倒霁月。只是略微费些功夫而已。

      几日后,法衣已经修补好,霁月准备亲自登门送还给妙玉,以表达感谢之意。

      随即,霁月跟随心隐来到妙玉起居的禅房小院。

      小小的院落坐落在蟠香庵的深处,玄墓山多雨,时常氤氲缭绕,潮湿的气息中,香气渐浓。

      这是霁月第一次进妙玉的院子。只见小小的门匾上题着两个字:云空。

      进得院子,只见丛丛紫苑如花团锦簇,如浅紫色的游龙般蜿蜒至厢房。厢房旁似有几棵梅树,因不是开花季节尚不能辨。最绝的是几株三角梅开得正盛,厢房的窗户密密地笼罩于艳丽的玫紫色中,伴着逸动的灰雾色蝉纱,清雅与妖艳交织,有种说不出的矛盾美。

      “倘若误入,怕是以为哪家小姐的闺房呢。”
      霁月嘴里却开着轻松的玩笑,掩饰着心下的疑惑。

      妙玉这几日闭关打坐,与霁月已是数日未见。

      彼时已是掌灯时分,只见妙玉独自在灯下在一本书册上写着什么,见二人进来,忙合书放下。

      “小月姑娘似是气色好了不少。”

      “多谢法师悉心医治。小月无以为报,只是修补法衣还是力所能及的。”一面说,霁月一面递上了法衣。

      灯下一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妙玉颇有讶异之色,“小月姑娘的技艺如此精湛。”

      “法师过奖了,也只有刺绣女红能为恩人尽心了。”

      妙玉略一沉吟,“如此,库房里还有一些旧时衣物,俱是我颇为喜欢的,可否烦请姑娘代为修补?并非故意劳烦,只是这样好的手艺多年未见了。”
      “恩人万勿客气。”霁月心下略略诧异,妙玉似乎并非会提这样要求的人,但霁月是愿意尽力的。

      “只是还请不要急在这一时。”
      转身告辞的时候,霁月一眼瞥见桌上的书名——《寸灰集》。

      一寸相思一寸灰?

      霁月于诗词上并不太通,脑中忽然冒出这句戏文中听过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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