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固》山嵊千

1、“邵将军回京了”

　　塞北不及京城繁华，没有什么酒楼中怀抱琵琶的娇弱美人儿，也没有皇宫高大的红墙瓦；穿不上千金一匹的锦衣丝绸，镇北的定乾全军上下每天掰着指头算还有多久新的军粮能到。
　　这里也多是别处看不来的狂放。
　　将军酷爱马上烈酒，枯草野原；文绉绉的愁自会散在这篇无垠寂空。他在这里熬过许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难，体会过无人能想的欢欣。
　　那是他的第二个家。
　　年少成名，北伐南征几乎从无败绩，长相也清俊秀气。这七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南燕的神话，安平的标志。
　　将军有许多称呼，承官前是京城纨绔邵家小公子，后来打了许多仗，被叫做“定乾军邵将军”，府中父母唤作“幺儿”，兄长阿姊会笑着叫他“清山”。
　　西行扫辽，南下清倭，再到如今常驻北疆;少年的怒马鲜衣成了将军的沉稳干练，战场上的运筹帷幄。
　　哪家儿郎未曾想过软香温玉在怀，侧卧指点江山？将军也是俗人，例不了外。从第四次刺客仍是舞姿翩翩的女娇娘后，也被迫老老实实习武演练，再也不敢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本故事了。
　　安平七年，皇帝在咸阳摆宴庆太后生辰大寿，从边疆召回守了五年黄沙的将军来撑场面，镇镇前来进贡贺寿的各藩归属。
　　参宴就要送礼，将军手下的参谋副将们行军打仗算是擅长，在战场上也说得上是一举定乾坤，可惜在送礼上却是一窍不通。
　　银两太俗，何况定乾军每天都在为了这季军饷什么时候到而发愁，塞北特色的也只有漫天飞舞的黄沙，总也不能送一麻袋的黄沙给太后当贺礼吧？
　　一群只会打仗的糙汉子用上了在娶娘子时才有的认真劲儿，选出来了一个只有塞北才送的出，也只有将军才敢送的礼物。
　　邵清山收回心绪，利落的站起身，拱手向高台上的太后道：“臣自五年前镇守北疆，今闻太后生寿至，犹幸得陛下忆起，贺礼未贴身携带，是有些失礼了。”
　　“将军这话倒是生分了”太后坐在席上，笑得不像那个曾经也是杀伐果断，在先帝逝世后撑起南燕的人，“哀家明晓将军心意就够了，倒是感慨将军还没忘了哀家。”
　　俯首称不敢，邵清山重新坐回了位儿上。
　　这话要是别人听了，可能还觉得是将军备礼轻拿不出手的托词，但主位上坐着的皇帝看了邵清山一眼，没说话。毕竟他太了解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争抢个第一。
　　这么些年过去，性子沉稳了不少，但好胜却是改不了的。这回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太后生辰，总也不至于空手前来。
　　正当他思考旧友能送出什么东西来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银盔信兵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报——云州送来投降名帖。”
　　早年皇帝刚继位，战事不稳，特意立了个军况不用禀告，直接来报的规矩。
　　百官的窃窃私语声被猛的放大，邵清山笑着对高台上的人，道：“臣代戍边定乾军将士，以云州为礼，特贺太后大寿！”
　　好一个以云州为礼，皇帝眼睛瞬间亮了，连许久不再理会前朝之事的太后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云州，可是西北云州？！”
　　云州是太后的故乡，在三十年前就被长据西北的异族夺了去，太后一直都想再回去，看看那片桃花。但她不想给孩子负担，也不过是在夜深时和邵清山说过几次，从未强求过他做什么，到没想过他竟然真的收了云州，作为贺礼送给如今对回去不抱希望的她。
　　“本宫还说沐昶怎么突然向皇上请兵，原来是去打云州，倒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啊。”坐在皇帝身旁的皇后笑着说。
　　沐昶是他的字，说起来和皇后还有些渊源。
　　皇后母家和邵家一样，都是几朝权势之家了，辉煌的历史比南燕还长。她与邵清山少时就认识，相识十几年，字也是家中长辈在他及冠时取得，早就把他当作亲弟弟看了，如今邵清山回朝，她自然是高兴的紧，平时端着的笑容也显得真挚。
　　邵清山费尽心思送的贺礼自然不只是云州，他送上的还有一个承诺：只要他还在，南燕的故国土地他会一个一个，悉数奉上。
　　这是他在少年时被刚登基的皇帝委任成将军当了将军时就想做的事，收复失地，去看看曾经南燕的无限河山。哪现在仍然会在夜深时想，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少年时的愿望？
　　却历百般波折，归来少年依旧。
　　宫宴结束的匆忙，皇帝去处理云州的大小归降的事，将军和太后叙旧去了，留着满朝文武被撂在宴会上自力更生，各回各家。
　　这一夜算波折丛生，在月色正浓时却也是安静。
　　无眠的人有，但许多人带着安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