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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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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
荀霁没来过,荀家败落后也没有多余的银钱请小厮丫鬟,因此整间老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燕筠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自己前世无数次在大宅中醒来,看见的却永远都是父亲空荡荡的书房和母亲发来“妈妈下个月才能结束出差”的消息。
这样软弱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燕筠挽起袖子去院中打了水,洗漱后坐在镜前一面梳妆,一面思考自己的纸墨铺振兴计划。
根据定位器plus版给出的供应商位置,燕筠综合评估了原料数量、质量、距离等因素后,选定了几家作坊,准备这几日实地考察一番。
嫣红的胭脂轻轻扑在双颊,显出娇艳如朝霞般的好颜色,燕筠放下胭脂盒看向晴朗的天空。
成婚只是件小事,荀霁也不过是她生命的过客,钟爱的徽墨技艺和未来舒适富足的生活,才是她一生的追求。
靖水镇西南方约七里路程的一处文房四宝作坊中,宋管事接过匠人递过来的样品试了试墨,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不成,色泽不够黑润,肌理过燥了。”
匠人搓了搓手:“宋管事,这已经比先前的墨锭要好上一成了,售卖定不是问题。”
宋管事摇摇头:“一成不够,少东家的意思是这墨得入书香大族的眼,才能卖出高价来。”
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额头:“如今鲁老爷的墨锭已然卖到吴兴郡了,质量虽不算上乘价格却十分低廉。少东家说,咱家若是比着卖低价迟早会被拖垮,唯有往高价市场搏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这时门外跑进来个小厮,瞅着院内的情形踌躇半天没敢开口。
“什么事?”宋管事问。
“院外来了个姓燕的姑娘,要买咱们坊的纸墨,说是想和管事的谈谈。”
宋管事疑惑:“姓燕的姑娘?镇上的燕家没见做纸墨生意啊?”
小厮又回道:“燕姑娘说她母家姓简,留给她一间纸墨铺呢。”
宋管事愣了楞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东南角桥头那间老铺子,倒闭好些年了,怎么忽然要支起来?”
他摆摆手:“带她进来吧,再去打听打听燕家最近的事。”
不多时,护院领着人进院,这位燕姑娘瞧着年岁尚小但已做了妇人装扮,一双眼眸极灵动慧黠,她一路仔细打量着和胶缸、捣墨臼、晾墨房等用具和正制墨的工人,仿佛对此极为熟稔。
宋管事轻咳一声:“燕姑娘,我是这间作坊的宋管事,您今日来我坊购置纸墨,可是燕老爷的意思?”
燕筠摇摇头:“是我的决定。”
此时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他附上宋管事的耳朵窃窃一番,宋管事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燕姑娘,或许我该唤您一声荀夫人。您那纸墨铺负债累累,荀家败落了,燕老爷也未曾替您还债,您哪有银钱购置纸墨?”
“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宋管事平日和气,此刻板起脸来倒有几分唬人,院里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燕筠恍若未觉,她拾起桌上的墨锭样品把玩一番,又用笔蘸上墨写了一个“燕”字。
“舔笔不胶,入纸不晕,虽然润泽不足,但是比市面上的鲁记墨还是好上一成。”
她放下笔微微一笑:“宋管事可是想避开与鲁记的争斗,研制珍品墨?”
宋管事眼皮一跳,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眼前的年轻姑娘不仅对他家墨的质量有了最精准的判断,还一语道破了他东家的决策。
不过涉及东家生意的大事,他并未接口。
燕筠也不以为意,她一边用手绢擦着手指上的墨迹一边道:“宋管事问我哪有银钱买货,若我说我不使用银钱呢?”
“我有制作珍品墨的方法,我要以此入股作坊,换取货物。”
好大的口气!
不等宋管事回答,一旁的匠人先忍不住了:“研制珍品墨可不是等闲工夫!燕姑娘可别托大了!”
燕筠不紧不慢徐徐道来:“制墨九步,练烟、漂洗、和胶、杵捣、晾墨、挫边、洗水、填金、包装,每道工序须得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才能出色泽黑润、坚而有光的珍品墨。”
“其中关窍就在每道工序不起眼的小事上,例如宋管事的墨润泽不足,便可使用陈胶下墨,而不是新鲜的牛皮胶。”
匠人惊异地看着燕筠,眼前这位年纪如此轻的姑娘不过几息功夫便瞧出他们和胶所用原料,绝非一窍不通的外行。
“可……陈胶又需存多久可得?”
燕筠摇摇头:“至少五年,所以这并不是当下可用的法子。”
匠人皱起眉:“既然姑娘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又何必这会子提起。”
燕筠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我需要向你们证明我有研制珍品墨的能力,但立竿见影的法子我却不能就这样告知。”
“宋管事,您知道我的条件——入股作坊,换取货物!”
燕筠显现出了自己的价值,端看宋管事能否接得住了。
果然,宋管事有几分意动:“燕姑娘,我需要报于东家此事……”
“我已知道了,老宋。”
院门豁然洞开,一位高大俊朗的年轻公子倚靠在门框边,边摇着折扇边垂目沉思,仿佛已经在外凝听多时了。
“燕姑娘,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向燕筠微微一笑,收起折扇迈步走来。
宋管事连忙迎上去,殷殷道:“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宋管事的话语和态度都点明了来人的身份,燕筠行礼:“在下燕筠,见过这位公子,公子这般信任我?”
少东家回礼:“在下宋绥,宋记书坊的少东家。燕姑娘,方才您的一言一行足以证明您的能力,既然宋记需要您的法子,那自然不吝一点信任。”
“况且就算燕姑娘有心诈我,宋记损失不过一些纸墨而已,但若成功研制珍品墨,便是一本万利。”
眼光精准,下手果断。
燕筠暗自点头,宋记少东家宋绥,是个不错的商人。
待商谈结束签完字据时,已是日斜归路晚霞明了,霞光绚丽,漫天无边际。
燕筠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步还算顺利,大约十日后便可拿到宋绥这边的货了,接下来得打理一番纸墨铺预备开业才行。
“燕姑娘,我正欲返回镇中,不若同去吧!”
宋家的马车从身后驶来,宋绥朝她招手。晚霞的橙光印染在男子俊逸的面孔上,他唇边的微笑似乎更温柔一分。
“那就麻烦宋老板了!”
“叫我宋绥便好。”
省下一笔车马银子,燕筠喜滋滋蹭了宋绥的顺风车。
一路相谈甚欢,宋绥此人聪敏机慧很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同时又为人友善知分寸,并不随意打听燕筠的制墨秘法或个人私事。
是位相当合适的合作伙伴。
“多谢宋老板,十日后取货再会,合作愉快!”
宋绥亲自将燕筠送下马车:“燕姑娘客气了,在下坊中珍品墨还得仰赖您。”
“合作……愉快。”他学着燕筠说道,语气近乎呢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依不舍的意味。
荀霁才从书院返回家中,便见到这般景象。虽然天已擦黑看得并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二人之间轻松愉悦的氛围。
他的新婚妻子眼神清亮,像淬了星光一般满眼期待,又像新生小兽般跃跃欲试,是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过的兴奋与活力。
荀霁攥着书箧的束带走上前:“燕筠。”
燕筠这才注意到这位冷暴力大美人便宜丈夫,在月光浸润下他的神情不似昨日新婚那般冷峻,绷着的嘴角莫名带出几分委屈。
虽然还是对他冷暴力的行为很是讨厌,但燕筠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吵架,以免让合作伙伴觉得自己情绪不稳定,治不住家何以治商?
于是燕筠撑起商业微笑介绍道:“宋老板,这是我的夫君荀霁。”
宋绥早已从小厮处得知燕筠的家事,此刻笑容未改:“久仰荀公子大名。”
随后二人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站着对视,谁都不肯退后一步。
忽然较什么劲啊?
燕筠不得以打破这奇怪的气氛,告别宋绥后揪着荀霁进了屋。
“荀霁。”燕筠理了理衣领,神情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但看在我们已经是夫妻的份上,还请你帮我一个忙。”
荀霁呼吸一窒,宋绥衣饰考究车马精致,燕筠这般爱财势利,难道是想与自己和离跟了宋绥去?
若她心意已定,那徒留也无用。
“随你吧......”
“之后几日你向书院告个假,来帮我打扫铺子吧!”
咦?不是和离?
燕筠有些不满地看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我现在银钱不多,另请仆妇又是一笔开销。再说了,支起铺子也是为了咱们之后生活着想,你不会和那些子迂腐文人一样觉得家务洒扫非君子之务吧?”
荀霁一愣,她竟是为了将日子过下去想着自己支起铺子补贴家用,还仔细计算开销,似乎并非那势利之人。
难道误会她了?
荀霁抿了抿唇:“我并未这么想,明日我便与你同去。”
这还差不多,燕筠点点头:“那就多谢咯,天色不早我去睡了。”
卧房的门碰地关上,荀霁抱着书箧呆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垂下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心中有些闷闷的。
翌日,燕筠起了个大早,带着荀霁直奔纸墨铺。
开锁后吱呀一声大门敞开,里面的灰尘瞬间涌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这灰也太大了!
燕筠正捂嘴咳着,忽然一块群青色的半旧手绢覆上她的口鼻。
荀霁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遮一遮。”
“唔......多谢。”
荀霁想了想,抽出一根发带将手绢绑在燕筠面上防护灰尘,又靠近一步在她脑后系结。
太近了,燕筠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男人一双深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认真,眼睫随风轻轻颤动,像把小刷子在燕筠心头缓缓地撩。不经意间呼出的气息吹起燕筠鬓边发丝,又似小动物的爪子朝她心头轻轻地挠。
要命了。
终于在燕筠破功之前,荀霁系完绳结退后一步。
他挽起袖子露出略显清瘦的小臂,熟练地拿起扫帚与掸尘净扫店屋,再用幡布将立柜架子擦拭干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铺子已然大为不同。
没想到荀霁一个读书的小公子,做起家务活这么熟练!
燕筠想了想,荀家败落以来,荀霁却并未自怨自艾,不仅勉力念书连琐碎杂事亦亲力亲为,倒是值得高看一眼。
忽然门外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燕筠的思绪。
几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踹起手上门喊道:“简家铺子终于有人了?这债总是要还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