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尘梦》闲笔斜行

2、与君初相识 姚颖艰难地

　　姚颖艰难地拖着背包，跟在几名皮肤黝黑、叼着香烟卷的藏人身后，逃离了那个被动物毛皮和烟草熏入了味的车厢，胳膊还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的车门夹了一下。

　　一下车她就很失望。

　　寒冷萧瑟、冷清破败的街道，所谓的异域风情只是残破陈旧的城墙，以及稀稀落落挂着的几面迎风瑟瑟发抖的经幡，与京城的繁华相去甚远。

　　于是她决定随便逛逛，第二天就搭车去德钦县看梅里的日照金山。

　　阴沉的天气又勾起了姚颖阴郁的情绪，长途乘车后的疲惫和酸痛也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将她击垮。活着有什么意义？旅行有什么意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在这种抑郁的情绪没能持续太久，寒冷严酷的气候催发人求生的本能，当姚颖打了下车以来的第三个寒颤后，她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风、烤烤火，如果能喝点暖和的东西则再好不过。

　　这时，她才想起引诱自己来到这里的始作俑者，那个“居敬”。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写着地址的便签，看着城门楼内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心中泛起嘀咕。

　　她一路走，一路比划着询问，七拐八拐不知怎的就到了一条小巷深处。

　　就在身体被冷风打透、蹩脚的汉话听得耳朵生茧，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看到一小块红色木牌歪歪斜斜地挂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下，隐隐约约写着“红原茶馆”四个字。

　　她赶紧加快脚步，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家类似客栈的藏式民居，前面一层平房竟然装了落地玻璃窗，屋内昏黄的灯光在白天看上去有些暗淡。后面三层高的木楼则挂着红色横幅，上面用大得夸张的黄字写着：“红原客站欢迎您！香格里拉欢迎您！”“栈”字被错写成了“站”字，但一路走来，鉴于此地招牌低得可怜的汉字使用率，这样的标语已经难能可贵。

　　走进店内，木制顶梁上垂下几只散发着黄光的灯泡，七八张木桌随意地摆放着。

　　正对门西北角，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褪了色的救度佛母画像，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藏族男人，穿一身脏兮兮的黑色藏袄，正趴着打瞌睡。见姚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姚颖环视四周，发现临街的落地玻璃窗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准确的说是趴卧着，蜷成一团。刚刚在窗外并不引人注意，大约是他的黑色大衣与身后的暗室融为一体的缘故。

　　而现在，姚颖站在室内，窗外苍白明亮的天空和黑色大衣下瘦削微微发颤的躯体形成鲜明的对比，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形式映入她的眼帘。

　　这种生命脆弱而随时可能消逝的感觉让她惊慌不安，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车祸后躺在抢救室白色床单上的父亲。

　　她下意识以为男人是高原反应导致的身体不适，来不及思索便走过去，问道：“先生，您还好吗？”

　　男人似乎还有意识，挣扎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索性在男人前面一桌的椅子上，正对着他的位置坐下，向那个脏兮兮的、一脸漠然不知是店员还是老板的人要了一壶酥油茶。

　　几乎是酥油茶上桌的同时，男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她一辈子记忆深刻的脸。

　　大约四十岁，脸颊苍白瘦削，高挺得仿佛岩石雕刻的鼻梁下失血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这张脆弱易碎的面容，却有一双漆黑如墨，深邃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逐渐找到焦点，寻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弯了弯，好像在说“谢谢”。

　　当他微笑的时候，深潭般的眼睛立刻变得清澈，有温柔浮上来，还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腼腆和纯真。

　　不可否认，虽然有岁月霜雪的痕迹，他仍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

　　姚颖的脸刷地红了，低下头捧起茶杯喝茶，却被烫了舌头，痛苦地张嘴哈气，整张脸都热辣辣的。

　　“你也是到这儿旅行的？”

　　一个黑色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姚颖抬头，男人身形高大，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瘦的缘故，显得有些佝偻，黑色大衣里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正微微低头看着她，波澜不惊。

　　“是的先生，”她调整情绪，明快地回答。“您也是到这儿旅行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多么愚蠢呐，人家刚刚不是说过了么。玄即改口：“您刚刚好像很难受，是高原反应吗？”

　　“可能吧。”他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眼神探寻地看她。

　　“哦，”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坐吧，这儿没人。”

　　这又是一句蠢话，姚颖干脆放弃挣扎，解放天性打开话匣子：“我还是第一次上到这么高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冷，风这么大，空气却这么稀薄。”说着做了个双手掐脖子喘不过气的动作。

　　男人被她逗笑了，摇头道：“你过来旅行，不做做功课么？”

　　“唉，你不了解我们年轻人，说走就走才叫酷呢。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那很多事儿都做不成啦。再说了，我对自己的体格有信心——”姚颖又做了个大力水手的标志性动作，似乎想向他展示厚厚的羽绒衣下健硕的肱二头肌。

　　男人再次笑起来，微微皱着眉，一手扶着头。

　　“你没事吧？”姚颖吓了一跳。

　　他却岔开话题：“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这几年，香格里拉因为《消失的地平线》声名鹊起，但我还是喜欢它以前的名字——中甸。”

　　“消失的地平线？”姚颖歪歪头，有些困惑地费劲儿回忆着，突然叫了一声：“啊！难道你是……那个居敬？”

　　“你好，桃子。”男人点头微笑，那双眼睛里温和的神韵再次让她微微愣神。

　　见她没有说话，男人主动道：“那天晚上我没有收到回复，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这里。中甸县城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旅游业尚不发达，加之冬季苦寒和3000多米的海拔，游人寥寥——尤其是你这样年轻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几个称呼之间犹豫不决，“你这样年轻的女学生，就如同大熊猫一般珍稀。”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

　　到了此刻，姚颖的警惕心才重新归位。自己现在正和一个素不相识，连网友都算不上的陌生男人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偏僻茶馆内相对而坐。

　　近些年随着计算机和网络的迅速发展，报纸上报导了好几起见网友被劫财劫色，更有甚者谋财害命的案例。

　　思及此处，她身体微微后仰，一手握住茶壶柄，一脚跨出椅子，准备情况不对就把滚烫的茶水泼在男人脸上，自己撒丫子逃跑。

　　“放心，我并没有恶意。”男人看到她的动作，好笑地摇摇头。

　　姚颖此刻近距离观察这个笑容，发现他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两个浅淡的酒窝，颇具孩子气。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本证件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工作证和资格证，随身携带是为了以防万一。”

　　姚颖狐疑地拿起证件，红底烫金的封面上写着“教师资格证”，另一本较小的则写着“教授职称证书”。后者虽然没见过，前者倒是与母亲的证件别无二致，若是造假倒也值得夸一句好手艺。

　　她翻开教师资格证，彩色寸照上是一个颇具文艺气息的青年男人，留着微长的头发，身材适中。持证人一栏写着：林行简，具备高等学校教师资格，任教学科：文学，获证日期1983年7月。

　　她又拿起另一本，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上下，头发剪短了许多，文艺褪去，多了一分成熟稳重，身材倒是保持得很好，头颈挺直，看不出任何变化。出生年月一栏写着1963年12月31日，而评审时间是1993年9月。

　　这两本证书中令她惊讶的信息有很多，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工作单位：京华大学。正是她就读的大学，只不过她读的是师范学院，而他在文学系任教。

　　姚颖抬起头，眼前的男人瘦得有些脱相，两鬓已染上些许白霜，但眉眼间依稀可以辨认出与照片上是同一个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璀灿如星，与当年别无二致。

　　“你……您现在怎么这样瘦了？”姚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既像是一个疑问，又像是一句感叹。

　　林行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会是这个，旋即笑道：“大约是年纪大了，吃不下许多了吧。”

　　“我该怎么称呼您？林老师？”姚颖彻底放下戒备，随即又升起一股敬仰，二十岁的大学教师，三十岁的教授啊，这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成就。

　　“如果你不觉得冒犯的话，我更希望你我用网名相称，叫我居敬就好。”

　　“好吧。”姚颖很快同意了他的提议。

　　毕竟旅途漫漫，她可不想以师生相称，与一位教授同行固然可能受益良多，却实在让人感到压力山大。况且，两个院系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以后碰面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姚颖，你可以叫我桃子。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