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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桃花源 202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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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6日,云南省香格里拉市铁路正式通车。
姚颖应当地文旅部门的邀请,以特约记者的身份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坐上丽江开往香格里拉的列车,窗外山峦连绵、沟壑纵横,初雪覆盖在山顶,溪流草甸牛羊依旧。可宽敞的柏油马路,车厢平稳而有节奏的律动,又与当年所见所感是那么的不同。
望着这些景色,她不由得回忆起二十年前发生的那段往事——那段她尘封在心底尽可能不去触碰,却又视之为珍宝的回忆。
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12月1日,一个既标志着结束又象征着开始的日期。
湛蓝的天空呈现出高原独有的晴朗开阔,丽香公路上一辆中巴车艰难地盘旋爬升。
颠簸摇晃的车厢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少女姚颖脸上,她正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尘土飞扬的公路依山而建、弯曲绵延,一侧的悬崖下金沙江水卷着砂石奔流,耳机里播放着许巍的蓝莲花:“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姚颖再次想起几天前母亲的话:“当初,你怎么没跟着你爸一起死掉!”她抿起嘴,神经质地摩挲着手腕上蜿蜒狰狞的瘢痕。
父亲在她读高一那年因车祸去世。
当时父亲照例接她放学回家,她想吃油炸糕,于是他们在岔路口选择左拐,而一辆泥头车恰好刹车失灵……事情就那么荒诞而突兀地发生了,她活了下来,而父亲死了。自此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独断专权,家里再没有欢笑,掌控她似乎成了母亲活着的唯一意义。
这种专断在高考那一年达到顶峰。
她热爱文学,喜欢写作,想当一名记者,想作高飞的鸟,离这个被称之为家的牢笼越远越好。
可是她当中学教师的母亲,那个口口声声称她是自己的一切,却在情绪发作时歇斯底里地骂她该死的母亲,要求她读师范专业,毕业回来像自己一样,在这座北方小城里当个教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的反抗再一次在母亲混合着咒骂的泪水和父亲的黑白照片面前败下阵来。
自此,白天看起来无比开朗的她学会了在深夜自残。
三天前,她放寒假回家。恰逢19岁生日,饭桌上又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导火索是她提到学校新出的转专业政策,她梦寐以求的新闻系也许不再仅仅是一个泡影。也许是眉眼间的神采飞扬刺痛了母亲,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尚未吹灭,巴掌已扇在脸上。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摔门回房,一边抖着手找裁纸刀,一边泪流满面地打开父亲留下的那台电脑——正是它陪她挨过失怙后的无数个深夜。只有搜寻同样不幸或者更加不幸者的经历,在别人的痛苦中她才能病态地获得片刻的解脱。
她熟稔地输入天涯论坛网址,发了一个提问帖:“哪里有世外桃源?”
她想躲,躲得越远越好。
这个阳光照不到的监牢禁锢了她的灵魂,让她迅速枯萎。再多呆一秒钟,她都深怕自己会溺死在这片黑暗之中。
问时已是深夜,她本不抱期望,只当是情绪的发泄。
可很快有个叫“居敬”的网友在下面回复:“何不到香格里拉看看?”
香格里拉,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算陌生。
寒假前的历史课上,老师在讲授红二、六军团抢渡金沙江后进入迪庆境内那段历史时,随口提起了2001年中甸县举行的“改名”新闻发布会,并循循善诱地教导她们,以后给学生讲课不要只是照本宣科,要适当地拓展课外知识,培养学生的兴趣。
而那节历史课,她毫无意外地在后半段睡死过去,直到下课铃响。
但与以往瞌睡不同的是,她在梦中重温了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
依稀想起小城报纸上刊登交通事故的讣告只配拥有小小的一块,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县城改名的新闻却获得了巨幅版面。
思及此处,她放下准备划向手腕的刀片,打字询问:“你去过那里吗?”
那边秒回:“我正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她抿了抿嘴:“你没去过,怎么知道是世外桃源?”
“我不知道,这是约瑟夫·洛克的观点。”
“谁?”
“他确实鲜为人知,但另一个人的名字你可能有所耳闻——詹姆斯·希尔顿。”
她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居敬”再道:“后者是小说《消失的地平线》的作者,其实他的创作灵感来源于奥地利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发表于《国家地理杂志》中云南省西北部的探险考察内容。”
姚颖耸耸肩,她没什么兴趣。
“居敬”顿了顿,见没有回复,自顾自道:“《消失的地平线》开头有这样一段文字:Haven't you ever dreamed of a place where there was peace and security,where living was not a struggle but a lasting delight.”
姚颖试着翻译出来:“你是否曾梦想过这样一个地方:和平而安宁,在那里生存不再是一种挣扎,而是永恒的欢乐。”
“生存不再是一种挣扎”击中了她的内心。
“我会去的,谢谢你的建议。”
促使她下定最后决心的,一方面源于心中的不甘,她倒要看看,那个偏僻的边城究竟有什么魔力,值得那样巨幅的版面,让无数旅行者和探险家趋之若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迫切需要一个逃离的理由,随便哪里都好。
“居敬”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看你网名,年纪不大吧?”
她的网名是“桃子”。大约是因为小时候识字不多,将姚误认成桃,颖字也还不会念,逢人便自我介绍小桃子。那时父亲还没有离开,母亲也是笑吟吟的温柔模样。这些记忆如今已经非常模糊了,她能够记得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苛责谩骂,和永无休止的怨妇式哀叹。
她没有回复。
对方却似乎以为她默认了,开始喋喋不休:“如果你是年轻的女性,我将收回刚刚的建议。毕竟云南是边陲之地,少数民族民风彪悍与我们不同,文旅开发亦不完善,我不想背负教唆少女涉险的罪名…”
电脑叮叮的提示音连绵不绝,颇有催眠的效果,一贯在深夜失眠的她突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索性关闭网站,往后一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母亲已经去上班了,家里静悄悄的。
姚颖再次打开网站帖子,对方冗长的说教式发言末尾是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执意要去,可以来独克宗古城衮巴浪三号,红原茶馆找我,届时让我这个始作俑者聊表心意。”
她鬼使神差地记下那个地址,又查询了当地天气,然后删除了所有浏览记录。接着,她翻出父亲留下的黑色大登山包,将羽绒服毛衣围巾统统装进去。
背起登山包的那一刻,一股展翅欲飞的兴奋和豪情油然而生。
她环视晨光笼罩下的简朴卧室,想了想,还是给母亲留了字条:“我决意远行,为期月余,不会耽误上学。勿念、勿扰,否则结果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她就这样荒谬地,毫无预兆地开始了旅程。
就在这时,司机口音浓重的吆喝声打断了姚颖的思绪。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某种野兽的咆哮,是来自远古的呼唤。仔细分辨之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独克宗到了。”
中巴车的车门啪的一声弹开,干涩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厚重的尘土吹进来,迅速占领鼻腔和嘴巴,让人没有一丝防备。
姚颖心中不可避免地有了退缩的想法:不要下车,就坐在原位不动,等这辆破车将她带回家中。
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来到离家千里的蛮荒之地——这对一个少女,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端不理智的行为。实际上,这也确实是她在情绪激荡癫狂、满腔恨意与痛苦之下做出的决定。
可是,一想到自己泥沼般的家庭,暗无天日的生活,以及一次次自残时在求生边缘跃跃欲试着滑向死亡的欲望,她又自嘲地笑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只管走下去,其余的听天由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