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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予春华迟,未及半生缘 ...
八月,云在青天。
五丈原此时正值夏末,还没有一点早秋将至的影子。章羽很为此感到满足,因为他喜欢慢吞吞的日子。不止是把每天掰成十二个时辰来活,而是二十个或是更多,这样的想法就曾在他的脑子里闪烁过好几次。
当然,也趁着昏睡模糊间对诸葛亮感叹过数回。只是他都不记得了。
但或许还记得,不过私以为是梦境而已。
章羽总是会在某个星河耿耿的长夜里,守着病重的诸葛亮,不舍却又难敌困意地踏上不分现实的船只,顺水流波,放任自己的身心被柔软的水珠包裹,于沉沉浮浮间念起心中的苦涩。
诸葛亮夜间睡得不沉,每次都轻而易举被他的呢喃唤醒,然后难过地回应:“明德,何事?”是比呢喃更像呢喃的声音,微风般稍稍抚慰了章羽不安的心事。
“丞相...慢一点走...”章羽答非所问,说是梦中的祈求也许更合适:“慢一点...”
诸葛亮鼻子一酸,原本湿润的眼睛又盈上了厚厚一层水光,“亮何尝不想慢一点,可是再慢也慢不过寿数将近了。”
“不慢一点的话...”章羽的头突然晃了两晃,最后歪向诸葛亮的手边停下了,“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
“是啊,再也不会见到了。”诸葛亮颤声重复着他的话,艰难抬起被头发挠痒了的手指,极其缓慢地靠近了章羽的额头,并未触碰:“但至少现在已经见过,也算是圆了,亮昔日的心愿。”他一向敬天惜命,却在祈盼
此愿成真时向天命求过庇佑。
诸葛亮不畏万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却深知唯有再见他一面,是无法靠尽人事来实现的。
章羽的声音愈来愈低,似乎快要完全睡熟过去了:“哎...军师...”
蜀中人尽皆知,诸葛亮是大汉的丞相,可现在已几乎无人记得,早在蜀地之前,他仅仅是刘备的军师。
凉飕飕的指尖,终于碰到了那温暖的额头。两种冲突的触觉猛一相撞,诸葛亮便有撤回手的念头,但想到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后,他还是强忍着心底的战栗轻轻抚摸了起来,“主公...”一遍遍掠过章羽的青丝,是轻柔得不能更轻柔的举动,他对眼前人视若珍宝。
主公?
其实,章羽有几次从梦中惊醒时,就隐约察觉到诸葛亮好像与自己说过话。只是声音实在太小,他既不能肯定这一感觉是真实的,也不能知晓诸葛亮说的是不是那两个字。
他想问,却惧怕答案。
“那就让命运来逼问罢。”冥冥中,有个声音这么回应道。
彼时,章羽尚在犹豫如何处置这份忐忑,直到八月二十三日,天气晴朗的这一天,他似往日般在诸葛亮的榻边醒来,睁眼却迎来了生命中最后的曙光。
“醒了。”诸葛亮的语气听起来是倦怠又欣喜的,好像等待了许久:“怎么总在这睡,能睡得好吗?”
“当然能。”章羽渐渐清醒过来,打着长长的哈欠道:“只有守在丞相身边,才能睡得安稳。”
诸葛亮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笑得更明显一些:“明德,这样会着凉,以后还是回榻上睡吧。”
“嗯。”章羽横袖抹掉眼角挤出的泪珠,笑盈盈道:“等丞相的病好了大半,我就去榻上睡。”
“那时候就太晚了。”诸葛亮缓缓放下扯起的嘴角,抖了两抖干巴巴的嘴唇道:“明德,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丞相,要喝茶吗?”章羽恍若未闻诸葛亮的话,自顾自去案上斟来一盏热茶,捧到他眼前问道。
诸葛亮闭眼躲避章羽灼灼的目光,蹙紧同样不再乌黑的剑眉,忍悲道:“明德,你知道。”
不知道。章羽在心底默默回答,嘴上还是顾左右而言其他:“那用些饭吧,丞相睡了这许久一定饿了,我去准备。”快速地说完,转身便要放下茶盏离去。
诸葛亮想叫住他:“明德...”
“丞相稍待。”
“章羽。”
“这就来。”
“主公!”
听到这句,章羽仓惶逃离的步伐终于停下了,他像是被身后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一般,保持着最后顿住的姿势,动也不动。
营帐内的一切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不约而同地铺成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但也只是看似风平浪静。就在那无风无波的海面之下,海水的漩涡正一点点汇集在章羽的指尖,迫使那双紧握的拳头舒展开,与漩涡一起在暴雨前夕的狂风中狂舞。
他在发抖,从手开始,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
“明德,我可曾告诉过你?”就在这令人喘不上气的艰难时刻,诸葛亮忽然又轻声说了起来:“你与先帝很像?”
什么意思,原来那句主公并不是叫自己吗?章羽愣着转过半边身子,茫然地看向支起半边身子的诸葛亮,摇头道:“丞相从未说过。”
看见章羽回头,诸葛亮欣慰一笑,用尽全力支起的身子随即不受控地倒回榻上,带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咳...真的...咳咳...很像。”
“丞相!”章羽惊呼一声便飞快跑回榻边,一壁给他掖好被子,一壁拍着脊背给他顺气,焦急道:“我去请医官!”
诸葛亮却紧紧拉住了章羽的手,虚弱地阻拦道:“一会再去也不迟。明德,我有话要对你说。”
章羽看了眼两人相贴在一起的手,乖巧地坐下了:“你说,我听着呢。”他没有执意要去,因为他已感觉到某一刻就要来临,而自己不能错过。
诸葛亮心满意足地笑了,满眼不舍:“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人数天定,顺其自然就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你为什么很像先帝,也知道你为什么愿意留在我的身边,更知道,你。”
章羽惊讶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能够重新遇见,就已经是天命莫大的恩顾,亮,时常为此感激不已。可有时也会忍不住忧心,你究竟如何来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能待到何时。于是在这种时候,亮又会提心吊胆、难以自持。”
“我深知你绝不会责怪于我。可思前想后,心绪难平之下,还是亮对不住先帝的嘱托,也辜负了先帝的三顾之恩。亮心中之愧,将不绝于生!”
章羽此时已是泣不成声:“他永远不会怪你。”他已经明白,那恩情根本与章羽无关,从来都始于先帝一人。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明德,你可还记得隆中之地?”
“记...得...我记得。”
“代亮回去看看吧。”
“好,一定,一定回去看看。”
“那就,让费祎他们进来吧。”诸葛亮愈觉头脑昏沉,眼前逐渐升起了一片茫茫白雾,连章羽的身影都要看不太真切了。
但是没关系,六年再加上今天,已经够了。
交代完后事,诸葛亮由章羽陪着出了营帐,来到五丈原的一处小丘上。站在丘顶,可以一览无余平原中正在训练的蜀中兵士。
夕阳款落,薄暮悄至,天地间漾起一片昏昧的驼色光辉,平静又柔和,远处山河,也同样身沐残阳余晖,亮晶晶地守望于一处。万物在闪烁,而诸葛亮在凝望万物的闪烁。他在用最后一眼装下这些,装下不仅是世间的乐土,也是世人的坟墓,更是来不了多久也带不走什么的梦中渴求,的这些。
天要黑了,可章羽眼中的事物却逐渐变得明晃晃起来,如白昼里。他看见的是年仅二十七岁的诸葛亮,还是青春的模样,穿一袭干净的白袍,手执羽扇,神情肃穆却又自信四溢地指挥着阵前士兵。
“军师辛苦了。”随着这句话落地,眼前的幻想瞬间消失不见,而是重新展开了暮色四合的五丈原光景。
羽扇轻轻落下,落在章羽冰凉的手心。
三月的隆中,春意盎然。章羽身着青灰色云纹布衣,一手牵马,一手捧着包袱,自修竹林道缓缓而来。
林道的尽头是一处带有庭院的茅屋,正紧闭着屋门,似是在等谁来敲响。章羽走近来,将马拴在最近的一株青竹上,捧着包袱上前轻轻叩了两声。
半晌,院内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半脸胡须的中年面孔,那人疑惑地问道:“阁下是...?”
章羽看他眼熟,忙拱手作下一揖笑道:“我是丞相的近侍,特来送还丞相的身后遗物。但不知是否能入草庐一观,稍稍告慰我对丞相的牵念?”
“自然可以,远客请随我来。”
步过熟悉的院景,听过水车吱呀轮转的声响,章羽被独自一人留在了竹帘垂挂的草堂前。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借着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向了堂内。
内部的陈设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和从前一模一样,也很整洁,应是被人一直细心打扫和保存的缘故。他们都在等诸葛亮回来,却只等来了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丧音。可偏偏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等无奈的错过,何其哀哉。
章羽叹过,弯腰走了进去,坐在草席上,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袱。随着绸布的滑落,一顶稍显陈旧的灰绿草帽忽地探出了尖顶。
章羽虽然早就知道包袱里有这个,但在看到草帽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将它拿在手里细细翻看,除去陈旧的颜色,外观上没有丝毫磨损,可见这草帽的主人一定是极为爱惜此物的。
“草帽而已,何必如此。”他摩挲着帽檐,深吸两口气仰起头,飞快地眨着眼睛哽咽道。枯草如小虫般轻轻挠起了指腹,激荡起阵阵痒意。
被草帽压在更下面的是一支羽扇和一封信,羽扇是诸葛亮生前常用的,信也是他写的。“明德亲启”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信封上,是给章羽的。
信早就被看过了,在回来之前。而且几乎没写什么,只有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玄德。
就这两个字,能有什么深意?难不成是写错了?难不成,他先前轻声呼唤的每一声“明德”,其实都是在呢喃“玄德”?诸葛亮从未这样叫过先帝。
“大梦谁先觉?”章羽念出这句诗,顿觉眼皮万分沉重,身体也变得摇摇晃晃,他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
清醒的意识喃喃道:“莫非这就是结束。
”
这就是结束。他因他而来,也随他而去。
草席上,有谁蜷缩着身子睡得酣甜,羽扇被随意地放在一边,春光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磕磕碰碰地闯进来。
竹帘外,另一人在等待。
“孔明。”
我服了,这么快就搞完了,写的时候要死要活,我这个废物(是的,我写不下去了于是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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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君予春华迟,未及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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