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韫冬

1、chapter01

　　黎明破晓前的山头，终年大雾弥漫，烟青的瓦黛似是筑起了一片山墙，与世隔绝。
　　隔绝着路，隔绝着事，隔绝着人。

　　一声长啼叫穿透山谷间，随着振翅声，再骤然停在了泥洼灰墙边上。

　　窗前的女孩，缓缓伸出手，试图用指尖去轻触它的羽毛，只是还未来得及靠近分毫之时，鸟儿忽然振翅而飞，吓得徐昭瞳孔一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双童真纯良的眸子，望着那山鸟远去的身影，呆呆地看了许久。

　　直到木门外传来阿爸的一声：“阿昭，走了。”才让女孩回过神来，连忙拿起墙上的镰刀斗笠，跟着出门。

　　正值八月，秋来刚过。
　　高高的山岗上，一片片金灿灿的谷穗随着山风荡漾，像是璀璨的浪裙。

　　浓雾渐渐散开，那毒辣的日头便赤照在正片天空，毫不留情地炽烤着人们的后背，落下密密麻麻的汗珠。

　　两抹小小的身影在谷穗田里不断穿梭着。镰刀的声音窸悉簌簌，伴随着的是谷穗倒在脚边，时不时地留下一道鲜红的划痕。
　　初升的太阳直直地晒在背上，汗水似是断了线般的不受控制，滴滴滚落。

　　五六岁的徐昭，身子哪怕挺直了，都还没谷穗高。
　　女孩眯着眼，小小的手上满是泥土。眼眶因为汗水滚进而疼得厉害，她正要伸手去擦时，旁边比她略高出一肩的少年便急忙制止，随后将自己肩颈上的白巾递给她，示意她擦。

　　他是邹良。
　　包耳邹，良心的良。
　　山里的人朴实，对后代最大的寄愿，就是要做一个有良心的人。

　　尤其是邹良。他的阿爸，很多年前走出大山，为了挣钱，但是遇人不淑，出了意外，最后是被阿婆抬回山里的，终年躺在那一方病榻上。
　　邹良没有阿妈，至少在徐昭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关于他阿妈的印象，他是被他阿婆抚养长大的。
　　所以他一定得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要孝敬他阿婆，供养他阿爸。

　　邹良比徐昭大两岁，他比同年龄都长得要高大黝黑些。阿妈说，是因为阿良勤快，会干活，才长得高。
　　他心肠热，记得徐家阿叔常给他家送米送盐，所以每年只要阿昭家有活干，他就来，不用喊。

　　“渴吗？”邹良问她时，已起身去拿了放在田坎边上的水壶。
　　女孩原本在这岁数应该稚嫩的皮肤，却干涸得起了死皮，偏她还摇了摇头。

　　风过树梢，远处苍绿的竹林里，一群山鸟不知被何惊起，振翅的声音赫然明显。
　　徐昭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林下那抹靓丽清秀的女人身影，长直的墨发被山风吹起，窈窕的身姿，那衣裙的颜色胜过小姑娘见过的一切美景。
　　徐昭一时看呆了。

　　她从来都没有在山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对，是漂亮，比阿妈藏在柜子里的结婚照还要漂亮。
　　可是，又好像，不只是漂亮而已。

　　远远望过去，女人和旁人侃侃而谈的模样，知性优雅。
　　那时的徐昭，忽然想起自己在竹林枝头见过的一只翠鸟，羽毛的颜色比春天还要鲜艳。

　　邹良将水递给小女孩，女孩接了却是没喝，只是眼神木讷地看着田坎上路过的人，天真无邪地指着问道：“阿良哥，那是谁？”

　　少年顺着女孩指着的方向循去，眼皮却被那日头强光照射得几乎快要撑不开，一瞬甚至有些晕眩，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缓缓说：
　　“好像是城里新来的支教老师。”

　　“老师？”年岁尚小的女孩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人物一样，有些惊奇，又有些隐隐的兴奋欢愉，“是教书的吗？”
　　邹良一边弯身捡起镰刀，一边回：“嗯，好像是，上学的人就需要老师。”

　　“上学？我阿妈说，我明年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了，那我能去上学吗？”
　　徐昭凑上前去，跟着邹良的脚步，他脚踩得很深，脚印也很大，女孩小小的脚丫像是整个被泥坑包裹住。

　　可是阿妈每次说到她要上学的问题时，总是一脸的愁眉不展，阿爸也是。

　　就像现在，邹良只是望着她，没有回话。
　　那神情，和阿爸他们一样。

　　徐昭没有再问了，转身拿起自己的那把镰刀，望着那片怎么也望不到底的穗田，埋着小小的身躯，用尽力气。

　　可是从那天之后，徐昭再也忘不掉那个女老师的身影面容，还有她说话时的样子。她说话应该是温柔的，有力的，她想和她说话，哪怕是笑一笑也好。
　　后来她知道，老师姓李，木子李，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木子。

　　徐昭更知道，李老师不是山里的人。
　　她来自山外，短暂停留，最后也会离开这座大山，就像很多人一样。
　　山里的鸟儿，它们也会离开。

　　有的寻找故土，有的追匿方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