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命》璇覆

4、刻痕 来都来了

　　树木茂密，月黑风高，正适合独自探险。

　　姜濯之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枯叶上，裤腿脏污不堪。

　　昨晚下过小雨，地面的泥土还没完全干，踩上去黏黏糊糊的，软弹的触感让她汗毛直竖，同时还要留心深坑，前行得十分艰难。

　　黑暗中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偶尔踩断一根树枝，嘎吱一声，或者一声鸟叫都像在耳边炸开一样。

　　“砰”、“砰”——

　　心脏狂跳。

　　心理作用让姜濯之像做贼一样猫着腰走小步，探头探脑越发显得鬼鬼祟祟。

　　不得不承认，她向来也不是胆子大的人，沈墨说她是胆量配不上野心。

　　“对不住对不住，打扰各位了。”

　　坟地荒废了多年，只剩一些歪歪斜斜的石碑，姜濯之随便找了一块，拿手刷刷蹭掉上面覆盖的灰尘，凑近去看，上面本来刻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可辨认了。

　　往事不可追。

　　这块地里埋着的前辈们大概都投胎过好几次了吧。

　　她对着手掌吹气将粘在手上的灰尘吹走，然后两只手交叠搓了搓，试图给十指增加一点热度。

　　鞋底糊满了湿泥变得潮乎乎的。

　　为了便利她今晚只穿一件薄料短打，在这五月的夜里还是过于单薄了。

　　刚才身体轻微的发抖她还以为是神经过于紧绷。

　　第一根火折子已经熄灭，姜濯之忍了忍没舍得用第二根，就当是摸黑有利于隐蔽自己。

　　虽然这鸟不拉屎，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地方也不需要隐蔽。

　　坟地比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从大路边穿过林子就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原本计划天擦黑时就大致查探完，打道回客栈，可现在她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竟然还没看见坟地的另一头。

　　这就难办了。

　　要么往后退回去穿过密林，要么往前走，还不知尽头是什么。

　　这一趟截止现在没有任何收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遇到猛兽。

　　哪怕一只兔子这时窜过来，都足以让她心跳骤停。

　　姜濯之此时已经有点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了，早知道应该多磨一磨沈墨，等这次回去，就算生拉硬拽也要拉着他下次一起来。

　　不知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巧，天暗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没出现任何异常的白光，也没有任何响动。

　　难道真是诓人的谣言？

　　三个月这个时间点也是凑巧的？

　　不禁有点灰心丧气，她泄气地踢了一下脚边一块碎石子。

　　就在这一瞬间，竟传来一丝异样！

　　姜濯之无法明确形容出这种异样从何而来，那是她的直觉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本能判断。

　　她猛然转身，往后一跳，喝到：“谁在那里！”

　　人在惊吓中会失去反应能力，也无法发出大喊大叫。

　　姜濯之也不例外，她拼命压制住头皮发麻的惊悚感，眯起眼睛努力盯住对面的一片阴影，只有树叶摇曳。

　　不对！肯定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她确定刚才听到了一阵窸窸簌簌的摩擦声。

　　“别装神弄鬼！我看到你了。”她诈道，尽管颤巍巍的声线听着就没什么威慑力。

　　短短几秒，姜濯之在跑和正面对抗之间转了好几个念头。

　　总之这里呼救是完全没用的。

　　她默默撤退两步，身体蓄力，已经做好了预备逃跑的姿势。

　　下一刻，对面竟然有黑影动了动。

　　一个高挑的人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一道清朗且熟悉的男声顺风传来。

　　那可真是太熟悉了，几个时辰前还在耳朵边嗡嗡嗡呢。

　　“你？怎么是你？！”
　　“你不是说不来吗。”

　　剧烈惊吓过后，姜濯之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她的腿都吓软了，止不住往地上跌。

　　沈墨一个箭步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又挨了一拳。

　　沈墨压根不把她的花拳绣腿放眼里，只道：“思来想去不放心，就跟着来了。谁知你那么胆小，眼神也不行，我还特意换了显眼的衣服。”

　　他今晚穿着一身白，姜濯之看了一眼，无奈道：“白衣看起来更像闹鬼好吗。”

　　“这地底下怕是只剩骨头渣子了，哪有什么鬼，别自己吓自己。”

　　“明明是你吓我。”

　　虽然有点生气，但有熟人陪伴，姜濯之心中一股底气油然而生，刚才恐怖的氛围三言两语之间已被冲淡。

　　“你查到什么没有？”沈墨转头打量四周环境。

　　“目前还没，再往前走走吧，也许是我多思了。”

　　沈墨却一下站定，道：“等下，你的猜测也许有东西可以印证了。”

　　姜濯之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道：“别卖关子。”

　　沈墨蹲下身体，挽起袖子，将半个手掌戳进泥里捣鼓着。

　　“果然。”他站起来，不甚在意地将手在衣服上抹了几下擦干净，道：“运气好，刚才我一站上来就感觉到这块地面不同，按理说下棺的地方一般会土地更为疏松，你一路走过来肯定也体会到了，而这里有一小块地方，以我的体重站上去却感觉非常结实。”

　　姜濯之也蹲下去学着沈墨的动作伸手一摸。

　　土里埋着一块平整的石块。

　　沈墨让她站远一点，三下五除二就刨开表层的土，露出来一块石板。

　　边缘相距大概有一个成年男子伸开双臂那么长。

　　整个石板表面非常平滑，还有一部分藏在泥土下面，沈墨探了探道：“啧啧，比想象中要厚啊，”他比划道：“厚度可能到我的一半小臂了。”

　　“能推开吗？”

　　这么大的一块石板肯定有人刻意放在此处，不会是自然形成的。

　　石板下面不出意外会有蹊跷。

　　“整个抬起来当然不可能。”沈墨绕着石板走了一圈，道：“推开一点应该没问题。”

　　姜濯之喜道：“那太好了，我帮你。”

　　沈墨看了一眼姜濯之，摇摇头道：“你乖乖站着就行，就你那点子力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小看我。”姜濯之撸袖子不服。

　　沈墨笑了笑，道：“非也，我是了解你。”说着找到一处比较好使力的地方，一推。

　　石板移开的霎那，地面的泥土扑簌簌地掉了下去，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

　　底下是空的。

　　姜濯之想蹲在那条缝隙边上研究，被沈墨挡了一把，“仔细里面有不明物体冒出来。”

　　于是两人先等了片刻，待沈墨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后，才靠过去。

　　那缝隙下的黑暗犹如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幽幽盯着他们。

　　姜濯之朝下面喊了一声，有微弱的回音，又丢了一颗石头下去，立刻就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撞击声。

　　底下看来有一个空间，并且不是深不见底那种。

　　“要下去吗？沈墨问她。

　　“来都来了。”

　　姜濯之不想无功而返，况且以沈墨的身手，足够应对大部分的情况。

　　“我先下去探路。”沈墨这回倒是爽快。

　　“小心点”，姜濯之认真看着沈墨，郑重道：“还有，谢谢你。”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墨的神色有一些不自然，说道：“跟我客气什么。”

　　他先伸脚进缝隙，接着转身用手扒着地面的边沿，让整个身体下降以便缩短降落的距离，然后松手跳了下去，身形沉入了黑暗之中。

　　等了几秒钟，却没有听到落地声。

　　姜濯之有点慌张，上半身探入缝隙，迭声喊道：

　　“沈墨？”

　　“沈墨！”

　　“你还好吗？”

　　这时一道光亮起，底下燃起了一根蜡烛，橘黄色的火苗簇动着，照出沈墨的脸。

　　“没事。”他回应道：“方才花了点时间找蜡烛，还以为落在客栈了。”

　　借着烛火，姜濯之终于看清了地下的空间，大概四五米的高度，还不如水井深，但很宽阔，那烛火只映照出一小块区域，似乎离墙壁还有一段距离。

　　“下来吧，我接着你。”

　　沈墨把蜡烛立到一旁，往前伸展双臂，一副我就知道你下不来的样子。

　　姜濯之欣然一跳。

　　后来她跳下去的姿势据沈墨点评：不甚美观，像个扑棱蛾子。

　　石板的密封性不好，故而这里阴暗潮湿，地面积了一层长年累月渗下来的雨水，站着的话，双脚必须泡在水里。

　　“石壁上是不是有东西？”

　　姜濯之发现这里比上面看着更窄一点，从她站着的地方只需要几步就能摸到墙壁，明显是修建过的痕迹，墙面触之略微滑腻，表面似乎有杂乱的刻痕。

　　也许是被记载下来的文字，应该能找到一些信息。

　　姜濯之用指腹摩挲墙面，却摸不出门道，便又端着蜡烛靠近石壁去辨认，这次看清了，但依然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石墙上刻着的都是毫无逻辑的线条，像是孩童乱涂乱画。

　　她绕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线条竟然密密麻麻，长短交错，满满覆盖了所有墙面，一层又一层，有的刻痕浅，有的却像是要凿穿墙体一样。

　　姜濯之越看越心惊。

　　这些纷繁杂乱的线条究竟是哪里来的？代表着什么意思？

　　如果是一个人长久地被关在此处，那他为什么不留下有用的信息呢？

　　看线条的狂乱程度，或许那个人早已疯癫了。

　　还没搞清梦境的疑问，又出现了一堆新谜团，也不知此行是对是错。

　　她沉浸在推测中，忽然听到沈墨叫她：“这有通道！”

　　姜濯之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往沈墨那边走去，忽然，她头皮一炸，感觉到水中有什么钩住了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