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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隔着人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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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残月如刃。
寒风呼啸着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有一人在灌木丛中狂奔,喘息沉重,胸腔急促起伏,传来沉闷的心跳声。
他面色仓皇,踉踉跄跄向前奔去,却时不时回头张望,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除了一串凌乱的血脚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脚步越来越慢,停住了。
树影婆娑,前路已到尽头。
他颤颤低下头,只见腹部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跑了太远,原本汩汩涌出的血液早已浸透下半身,已经快要流干,而羽箭尾部的蛇图腾,正是骆氏一族的纹徽。
“骆氏,骆氏……”,那人先是发狂大笑,后又喃喃道:“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会永堕无间的!”
可惜残破之躯再无力支撑,带着不甘颓然坠地,惊起林间的鸟群,扑簌着翅膀飞远。
怒嚎似乎还漆黑的夜空中回荡,仔细去听,却变成了另一种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老老少少。
……
“去死吧。”
“求求你了。”
为何还有稚童的声音?
……
姜濯之挣扎着睁开双眼,额头冷汗涔涔。
又做梦了。
三个月前,她便开始毫无缘由地做梦。
有时梦见一座荒废的宅院,杂草丛生,有时则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即使大声呼喊也无人应答。
总之光怪陆离,没个好梦。
姜濯之掀被坐起,推开床边的一扇雕花木窗,扒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风沁入心脾,轻拂发丝,驱散了一丝不安。
夜色依然如墨般浓厚,尚未日出。
姜濯之回想起方才的梦境,不同于往常,竟然无比清晰,她一闭眼就能想起每一处细节,甚至能亲身体会到那股绝望。
那个人是谁呢?
为何会梦见一个素未相识之人?
就在她的思绪飘忽远去时,被一道中气十足的的女声打断了。
“哎呀快把窗户关上,当心着凉!”
管事姑姑嗓门极大,不甚客气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皆捧着托盘。
姜濯之没有搭理管事姑姑,总归在这府上她是没有话语权的。
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盏,莹白的瓷,衬着白玉的纤指。她任由丫鬟们关上窗,瞥见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灯笼,暗暗叹气,今夜注定无眠了——
姜家长女,年方十六,天亮便要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嫁做他人妇了。
管事姑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喜服已经送来了,姑娘早点梳洗罢,切莫误了吉时。”
姜濯之坐着未动,水汽氤氲,遮住了她的眉眼。
管事姑姑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神色慌张,见姑姑瞪着自己,只好一咬牙一跺脚,捏住姜濯之的胳膊,用力一扯。
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姜濯之被扯到铜镜前,映出镜中之人一张姣好的面容,墨发如瀑,柳眉杏眼,却抿着唇神情冷漠,不见新妇应有的娇羞。
在她的亲人眼中,她的容貌便是唯一的价值。
一堆人忙活起来,帮她更衣、挽发、施粉,彷佛姜濯之是个不会动的物件,只要木然地接受摆弄和打扮就行。
一切就绪,管事姑姑清退众人,开始嘱咐新娘子嫁入夫家要注意的事宜。
姜濯之抚上鬓边一支珠钗,神游天外。
“姑娘可记下了?”
“……姑娘?”
“哎”,姜濯之回神,黛眉轻蹙,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母亲送给我的那支双凤点翠镶金簪好像不见了,那可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许是遗落在库房了,劳烦姑姑可否帮我寻来?”
“随便找个丫头去不就成了?”
“不可,既是母亲所赠又是贵重之物,万一被丫头私吞了如何是好,我不放心。”
姜濯之语气严肃,管事姑姑被唬了一跳,嘟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了。
门嘎吱打开,合上。
上一刻还是满面愁容的姜濯之,下一刻立即蹦起,冲到床边,在床塌的暗格里摸出一团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塞满了碎银珠宝,沉甸甸的。
姜濯之把心爱的小包塞进胸口衣领中,满足地拍了拍,这可是她未来的全部身家。
没错,她要逃婚。
自从家中定下亲事,自己不是没有反抗过。
犹记那日,
“我不嫁!”姜濯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就脱口而出道:“你们这是卖女求荣。”
姜父反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放肆!”
姜母在旁边默默抹泪。
姜濯之被一耳光打得头晕目眩,发髻间的一支珠翠歪斜,垂下几丝乌发,脸颊上浮起一片红肿。
她嘴上依然不依不饶,“女儿知晓家中不如从前了,愿意去做工养家,凭何要嫁一个陌生人?女儿不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你不服也得服!”姜父甩袖冷哼。
旁边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其中一人帮腔道:“阿姊不知,此番亲事对象是扬州常氏的大当家,家财万贯,阿姊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泼天富贵呢。”说话的名唤姜承,是双胞胎里大的那个。
“这方圆百里谁不知姜家长女貌若仙子,巴巴上赶着提亲的可不止他一家,我们阿姊就是配三大宗的宗主也是配得起的。”小弟姜至补充道。
姜濯之从小就与两个双胞胎弟弟不对付,听了这番话,勾起一抹冷笑,道:“万不敢当如此美事,你俩如此羡慕,不如代我出嫁,了却父亲和我的心事,还能享受荣华富贵,正好三全其美。”
姜承涨红了脸,挤不出半个字,平白当了哑巴,他不如姜濯之牙尖嘴利,口舌之争从未占到便宜。
姜至比起鲁莽的大哥心思更为灵活,闻言并不生气,而是安抚道:“父亲曾与常氏因着生意上的往来见过几面,说那当家的为人敦厚,阿姊嫁过去后不会吃亏的。”
“行了”,姜父指着姜濯之道:“给我去祠堂跪着,反思到我满意为止。看你有何脸面对着列祖列宗逞口舌之快,为了一己之私,宁可弃家族于不顾。”
姜濯之的确没脸,于是她低头了,反思了,认错了。
然后开始绝食。
绝食到一半,姜父以照顾不周为名,狠狠责罚了她的侍女。
姜濯之被拿捏,再次妥协。
聘礼一箱箱抬进府邸,红绸灯笼高高挂起,姜家人脸上重新洋溢起笑容,两个弟弟眼睛放光,兴奋地翻弄装着聘礼的大箱子。
姜濯之冷眼旁观,却并不认命,心中默默盘算着应对之策:
白绫一根,一了百了?不可,她还是贪生怕死的。
拜堂之时挟持对方,血溅当场?不可,人多打不过,她怕直接陪葬。
那只剩逃婚了,可姜父早知她不会安分待嫁,婚礼前房门一直是反锁的,唯一的机会,就是迎亲途中。
……
天色大亮,管事姑姑将取来的凤簪别入新娘的发鬓,与艳丽得正红色喜服十分相配。
屋外响起爆竹的噼啪声,鼓乐齐鸣,十分喜庆。
“姑娘,吉时到了。”
姜濯之点头,喜帕覆面,由管事姑姑搀着跨出门槛,走向大门。
今日姜府门口比集市还热闹,不仅有接亲的队伍、自家父母弟弟,连叫不上名字的各位族叔也来了。
隔着盖头,虽然无人看得清自己的表情,姜濯之却将众生百态瞧了个一清二楚。
她并未痛哭,也未向父母下跪拜别,而是挺直了脊背。
姜父脸上挂着一丝尴尬,姜母一如既往垂泪不语。旁边的姜承姜至两兄弟掩饰不住得意,其他人站在姜父身后有的嫉妒、有的不耐烦,神色各异。
姜濯之一一瞧过去,很好,都在意料之中。
姜母去捉女儿的手,想再唠叨几句,被一个整理衣服的假动作躲开了。
姜濯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宅院,熟悉的门廊、砖瓦,她也曾在这里有过美好的回忆,可惜今日一别,也许再回不来了。
她压下心中那一丁点不舍,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晔城很久未有过如此盛事,街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都想一睹姜家女十里红妆出嫁的大场面。
“据说那常氏当家的是个纨绔!”
“可不是,说不准哪天就把家底败光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
偶尔几句闲话飘入马车里,姜濯之左耳进右耳出,浑不在意,她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机会好溜之大吉。
晔城距离扬州走陆路大概十日的脚程,十日不长不短,是她最后的机会。
闭目思量时,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唢呐发出的哀乐声,人群喧哗起来,姜濯之挑开车帘,伸头出去一看,不得了,竟然迎面撞上了出殡队伍,白纸做的铜币纸钱撒落一地。
一红一白,双方都有些尴尬。
“真是晦气。”某个路人嗤了一声。
这分明是喜事,大喜事!
姜濯之心头一喜,直觉这个意外是逃婚的好机会,但是要如何利用呢,她飞速转动脑子,突然身体往前一耸,差点扑倒。
又怎么了,马车怎么停了?
姜濯之再次探出半个身子,只见护卫队、仪仗队、轿辇车马,长长一条队伍都停在了原地。
队伍最前方,竟是一玄衣窄袖的男子,身前横着一把长刀,整个人如一把冷峭的利刃,默然而立,挡住了去路。
一副不好惹的做派。
有人问其来意,那男子却既不开口也无行动,视线平直,根本不落在送亲队伍的身上,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姜濯之也迷惑了,腹诽道:真是奇怪,此人什么来头?抢劫?看衣着和身姿并不像流民,难道还能是抢亲?可自己活了十六年,认识的人里肯定没这号人。
距离略远,姜濯之看不清那人的容貌,正要退回马车内时,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也许就是那一瞬间,隔着熙攘的人群,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姜濯之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