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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不象新成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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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之后,闻三变头脑渐渐清醒,思来想去,感觉还是不对:自己明明掉落在地,说明金刚子确实打中了一人。玄武堂几个门生毫发无伤,说明抓住自己的另有其人。他又想起那天深夜在洞中偶遇的几个神秘人。
“难道,真的不关玄武堂的事?还是说,这两拨人是串通一气的?”
闻三变瞧着窗外夜色出神。自从爸爸离家后,怪事接踵而至,没完没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那些追着自己不放的,都是些什么人呢?还有那些令人恶心的蚱蜢怪……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想不明白。
眼前的这座城、西界,就像夜色一样扑朔迷离。
入睡前,闻福给笼子里的八哥倒了些水,又放上一根肉条——自从三变买回这只八哥后,闻福对它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兴许是想弥补对黑帽子的亏欠吧。闻三变逗弄了几下八哥,想念起黑帽子来,兴味索然,又坐到床边,烦闷不止,于是对着装土的碗练起御沙诀。
“诶,小少爷,土动了!”闻福惊呼。
闻三变憋着气,捏着手诀不敢放松,定睛看面前的碗,果然,几粒针尖大的黑褐色浮土飘离出来,悬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等自己的指令。他默念口诀,手顺势往上一抬,画了个圈,那几粒沙土似是精魂附体,依手势飘然转了个圈,立在空中。
“活了!活了!”闻福指着土粒,惊喜交加,“小少爷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猎人之后,练习猎术没几天,就已经出手不凡了!照这么练下去,用不了多久,必成大器!”
“唉,福叔,别这么说!”闻三变松了手,看着土粒掉落,“这才刚刚起了个头,差得远哩!”
“不远,不远!”闻福笑眯眯的,“你是闻家人,悟性强心性高,一通百通,不是普通人比得了的!”
闻三变不爱听奉承话,他很小就知道,奉承话没几句是真心的,若是旁人这么奉承自己,他一定嗤之以鼻。但闻福这么说,就不同了,因为他是发自真心、发自肺腑地相信闻家人无所不能——闻福在闻家当了大半辈子管家,眼界高得出奇,除了常常“恰如其分”地夸赞闻家人,从不会恭维任何人。闻三变明白老管家的用心,冲他开怀一笑。他原本一心只在寻父上,从未对猎术真正上心过,但经历几次有惊无险的意外后,体会到防身的紧要,于是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补上这一课。
第二天一早,闻三变迷迷糊糊醒来,一歪头,见福叔正在给八哥喂食,他揉揉眼,坐起来,盯着鸟笼发呆。八哥吞了两根肉条,喝了水,跳到笼子边,也歪头盯着闻三变,那副认真模样确有几分像黑帽子。闻三变看得眼发直,眸子放光,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黑帽子,”他痴笑着,朝八哥扬扬手,“早上好!”
八哥没有应声,撅起尾巴拉了一泡屎,白粪穿过笼条溅到地板上。闻福蹲下擦地,低声咕哝着,闻三变咯咯笑翻倒在床上,又坐起来,捧着肚子说:
“你就这么跟我打招呼?真有你的!就算再熟,也不能完全不要礼节。再来一遍好不好?黑帽子,早上好!”
八哥跳着转过身去,在笼条上来回擦嘴。闻三变点了点额头,恍然大悟道:
“哦,是的,你嫌我把你关住,生闷气了。别怪我,这边实在太危险,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坏蛋,住在笼子里更安全。你到处乱飞,还会被山怪捉去。你那么聪明,会理解我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
闻三变喋喋不休,对着鸟笼说话,闻福见他精神健旺,知道不是说昏话,只是想念黑帽子,也不打搅他。擦完地,老人默默出门了。闻三变满腔热情地说完,才恍然清醒过来,呆坐着,想了会儿与黑帽子互道早安的欢乐日子。他失神地一转头,看到桌上熟悉的纸条,知道当天有连校长的课,顿时又来了兴头。
吃完早饭,闻三变、侯麦和丁启明往大鱼居走去,半路上,三人看到东边山上有一大团高高的云彩,状似宝塔,都大为纳罕。
敲开连校长家门,闻三变站在丁启明身后,头也没抬就喊“连校长好!”
“好,好!同学们好!”闻三变听到一串清脆的笑声,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不是连校长,却是夏雨荷,刚才答话的正是她。
夏雨荷调皮地眨着眼,闻三变自觉又被这个鬼丫头占了便宜,窘得脸红耳烫,扭捏不前,还是丁启明拉、侯麦推着才把他送进屋。
校长不在家。夏雨荷招呼他们落座,找杯子,拎水壶,给大家倒水,活像个小主人,三个男孩看夏雨荷忙得团团转,都一头雾水。
“校长出去有点事”,夏雨荷笑着说,“他走的时候要我好好招待你们。你们先喝点热水,我再去找点零食。”说着就到屋里找吃的去了。听到这番话,三个男孩简直哭笑不得。
夏雨荷正四处翻找,连暮云回来了,拎着一张小木凳,原来是借凳子去了。连暮云把凳子在桌边放下,跟大家打过招呼,夏雨荷也像只小猫般跑过来坐下,紧挨着不自在的闻三变。
“四不象来了一名新成员,夏雨荷。”连暮云说,“听说你们早就认识。她是昨天过来的,我先斩后奏,把她安排过来,没意见吧?”
侯麦和丁启明直摇头,意思是没意见,闻三变没表示,心里却在嘀咕:有意见有用吗?连暮云看出来闻三变有情绪,抿嘴一笑,装作没看见。夏雨荷用后肘轻撞了闻三变一下,横着眼,拖着压低的腔调问:
“有,没,有,意,见?”
闻三变“哼”一声,头扭向一边。夏雨荷刷地站起,朗声说:
“校长,我身边这小子有意见!”
连暮云没料到夏雨荷这么直爽干脆,笑着问:
“哦?那他有什么意见?”
夏雨荷等了一会,指着一声不吭的闻三变说:
“这小子不说。”
闻三变烦了,扭头过来:
“什么这小子那小子,我没名字吗?我叫你这丫头那丫头,你爱不爱听?你不是在白围墙那边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们是来学习猎术的,你来了就乖乖听课,不要瞎捣乱,行不行?”
闻三变连珠炮似的发问,把夏雨荷问怔住了,她一时不知该答哪句,僵木地站着。连暮云忍住笑说:
“雨荷你先坐下,我来解释。首先,这小子,那丫头,叫叫也没什么关系,你们本来就还小嘛。再者,三变关心雨荷为何来这边,是这样,她的爷爷和父亲有重要的公干,要出远门,白围墙那边就她一个小丫头,没有伙伴,呆久了不免烦闷枯燥,那边的叔叔就把她送过来,跟你们搭个伴。往后相处不管一天还是多久,你们都是同门,同门就得互依互助,荣辱与共,好吗?”
夏雨荷嘿嘿笑着,又用手肘碰了碰闻三变,他这才不情愿地点点头。连暮云瞧闻三变一副死要面子的样儿,好气又好笑。他看得出,闻三变对新来的丫头心存芥蒂,两人之间好似有过节,但他又不方便直接问,清了清嗓子说:
“你们知道吗?这世上有不少奇特的事,比如,有一种是这样:两个本来对立的人,经过吵闹甚至打架,不过呢,他们之间的怨恨没有加深,后来反而亲近起来,甚至还成为好友,你们说怪不怪?”
夏雨荷立刻叫起来:
“啊,我知道,这叫化敌为友!”
侯麦一听,深以为然,朝夏雨荷投去钦佩的一瞥。连暮云眯着眼,手托下巴道:
“唔……这丫头反应够快,说得也在理,不过还差这么一小截就完全贴切了,对立的人可不一定是敌人喔。”
丁启明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什么,抓了抓脸说:
“是……是对立统一吗?”
连暮云想不到会从丁启明口中蹦出“对立统一”这个词,大为惊讶,饶有兴味地问:
“你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四个字?”
丁启明挠着头说:
“那个……那个……我爸爸教我捏泥塑时说,要学会把对立的、矛盾的东西统一到脑子里和作品里,让它们变得协调、顺眼、耐看。校长说到对立,我……我就想起爸爸说的话了。”
连暮云刚想说“很有道理”,话还没出口,夏雨荷就哈哈大笑起来,臊得丁启明如坐针毡。闻三变乜斜着夏雨荷,说:
“校长说的那个怪现象叫不打不相识,跟启明说的意思很像,一点也不好笑!”
连暮云拍手称快道:
“这小子一语中的,真不赖!打就是对立,相识就是统一,所以说,启明讲的对立统一也很到位,甚至还更厉害,讲的是本质,我都没想到,谢谢启明提醒。”
听到校长赞扬,丁启明不好意思地搓起手来。夏雨荷不服气,说:
“丁启明说的那个词我都没听说过,根本就不懂,用这么陌生的词不能算好,哼!”
闻三变扭头争辩道:
“我就能听懂!”
夏雨荷瞪圆眼说:
“也可能你是假装的!”
连暮云想了想说:
“你们先别争,听我说两句。启明说的对立统一四个字,意思丰富得很,讲的是某种规律,具有普遍性,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明白的,得你们自己慢慢去观察和领悟。我举个例子帮你们探探路,拿昼与夜来说,它们一白一黑,是对立的两面,看起来相互排斥、否定,但实际上,如果没有昼夜的黑白交替,只有白天或者只有黑夜,我们这个世界就无法正常运转,甚至都不可能存在,所以,看似对立的昼与夜,又是相互依存,相互融通的,谁离了谁都不行。这又叫相反相成。”
侯麦若有所悟,壮着胆,低声说:
“那天校长演示的显隐墨水,就是对立统一的。”
丁启明和闻三变直点头。连暮云说:
“我就抛这么一块砖,能找到什么玉,还得看你们自个儿。”
夏雨荷鼓着腮帮,耐着性子听完,皱着眉问:
“校长,水跟火也对立,它们能统一起来吗?”
连暮云抱起两臂,说:
“我不敢断言。这里的统一是指什么?火在水里燃烧,还是水在火里流动?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并不难做到。”
听到这里,四个孩子惊讶得张大嘴巴。
“当然,你们会觉得是我玩了个把戏。”连暮云继续说,“水火不容、水火不同炉的说法流传了千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但也不尽然,对立的矛盾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转化的。只要你能创造出恰当的条件,水与火在这条件下,在合适的炉子里,完全可以共生共融。”
夏雨荷半信半疑,举手准备再次发问,连暮云挑眉说:
“好了,高深的问题只适合点到为止,你们有的是时间深入研究。还是留点时辰给我们的正课。”
好奇心完全激发出来,夏雨荷对别的什么“正课”已没有兴趣,不顾校长提醒,亮声说道:
“校长,您说的我们不信,除非您能证明给我们看!”
丁启明说“我信”,侯麦也说“我信”。闻三变虽然抵触夏雨荷,但出于猎奇心理,竟也跟她站到同一立场,说“我不信”。连暮云迎着夏雨荷执拗的眼神,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淡淡一笑:
“好的很,两信两不信,打个平手,看来空口无凭难以服众,我们还是眼见为实吧。”
连暮云走到北面屋角,打开一口木箱,取出一个玻璃烧瓶,又走到摆瓶罐的墙边,挑了八个颜色发暗的小瓶,两手抱着,一字儿摆到桌面上。孩子们伸长脖子,急迫地等着看下文。
连暮云顺次拔开五个暗色小瓶的塞子,向烧瓶里倒了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拿起烧瓶荡了几下,把细粉末搅匀,再拔开第六个瓶子的塞盖,倒了一丁点蓝色晶粉。嗞啦一声,烧瓶内的混合粉末竟直接气化,腾起缕缕白烟,霎时就将不大的圆肚烧瓶塞满,白烟缭绕氤氲了没多久,消隐无踪,瓶内一片澄明,空无一物。
几个孩子眼睁睁看到这里,已然大惑不解。
连暮云一手压住烧瓶的细颈口,一手启开最后两只小瓶的塞子,将其中的红色和白色粉末各倒入烧瓶一点。这两种粉末落入瓶内,静静伏于瓶底。
四双好奇的眼睛死死盯着红白粉末,一时并无异动。闻三变把眼神从瓶子移到连暮云脸上,看到他正在微笑,眼神似在提醒他再看瓶子。他又看回烧瓶时,不禁惊呆了:瓶底的红色和白色粉末像是受到磁力吸引一般,冉冉从瓶底升起,朝瓶内空间弥散,然后,再次冒起白烟,转眼间白烟内火花闪现,继而升起蓝色光焰。
“火来了。”连暮云小声说道。
蓝色焰火循环蒸腾,在局狭的瓶内左冲右突,似困兽在囚笼里寻找出路。
“为了节约时间,我来催化它一下。”连暮云抓着瓶颈的手左右来回晃荡起来。经这一晃,烧瓶内又有了新变化——那团翻腾的火焰里,湿湿然竟滴出水来!
水滴滴答答地从火团落到瓶底,越积越多,渐渐地形成火在上、水在下的两分格局。连暮云这回没有晃动烧瓶,而是将其倒立,把堵住瓶口的那只手迅速拿开,瓶肚里的水跟火齐齐从瓶口涌出,又被连暮云用另一只手托住!那团水火绞在一处的晶莹燃体,似一个奇妙而又诡异的灵球,在连暮云两掌中俯首贴耳,如如而动……
闻三变凝视着这个凭空而起、水火相济的燃球,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另外三个同伴无不目瞪口呆。他们从没想到过,水与火,这对势不两立的物质,居然可以调和无间,容于一炉。
连暮云见到学生们的表情,知道无须再证明更多,于是将那团裹水覆火的燃球又引入烧瓶,拍拍手道:
“你们亲眼看到了,水跟火,并非有你无我的死对头,它们是可以共存的。”
夏雨荷小鸡啄米似地直点头;闻三变看一眼丁启明,发现他张着嘴,口水都流出来了;侯麦并不很关心水与火能不能相容,但也激动得头皮发麻,因为他认定连校长是用龙甲术实现了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闻三变见那团水火球依然在转动,结结巴巴地问:
“校……校长……这到底是……是怎么做到的?”
“条件呗,”连暮云说,“我制造出水火相容需要的条件,它就自然发生了。这不是法术、幻术或魔术之类的把戏,它是现实的、确切的,没有丝毫欺诳的成分。聚齐所需要的条件,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
“我们身边的水跟火怎么不能相容呢?”夏雨荷问。
“水大了就灭火、或者火大了烧干水,这个结果是我们生活的环境条件导致的,条件如此,不可能导出别的结果来。水火不能共存,因为普通的环境提供不了它们共存的条件,就是这样。”
“那些瓶子里的东西,就是条件吗?”夏雨荷问。
“是啊,里面装的是一些提炼出来的元素物,就是构成世间万物的基本物质,金木水火土等等——哦,对了,你们还不熟悉这些东西——算了,扯远了,今天怎么会讲到这个话题?真是的。好了,开了眼,我们上正课吧。”连暮云把烧瓶挪到一边,此时瓶子里的的燃团已然不见,只剩小半瓶透亮的清水。
连暮云拿起教案,正准备讲课,离水南岸传来几声尖厉的笛鸣,他一惊,转身朝窗外望去,只见庞然的不死鸟号巡山艇已经升入半空。
“咦,不是发布禁飞令了吗?不死鸟号怎么起飞了?”夏雨荷惊异地叫起来,“前天,我爷爷和爸爸出发去夔堆,就是因为禁飞令,才没有乘巡山艇,而是骑开山牛去的。本来飞过去只要一两天,骑牛却要好几个月!”
“禁飞令……为什么要禁飞啊?”丁启明疑惑地看着夏雨荷——他不清楚一个多月前蚱蜢人袭击巡山艇的事,三变也没告诉他——他只担心爸爸不能来看自己了。
“你不知道吗?一个多月前……”夏雨荷正要解释,连暮云大声咳嗽使眼色,打断了她的答话。
“巡山艇也要检修维护,所以时不时会禁飞一段时间,不会太长。”校长胡诌的解释打消了丁启明的疑虑。
不死鸟号在禁飞期起飞,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讯号。连暮云目送庞然飞艇朝东飞去。虽然看不到巡山艇内部状况,但他仿佛已置身其中,切身感觉到了艇中弥漫的紧张、不安、甚至惶恐的气氛。他从未见到不死鸟号飞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连暮云内心泛起阵阵不安。他无意间朝闻三变看去,那个孩子正盯着桌上的几个瓶子出神,并未留意窗外的巡山艇。夏雨荷却已跑到窗边,远眺不死鸟号,朝它挥动着细胳膊,不无忧虑地说道:
“不死鸟走了,谁来保护我们?”
连暮云想着心事,没有作声。侯麦看一眼沉思中的校长,接过夏雨荷的话头,捏紧拳头,笃定地说:
“放心,鱼儿沟是西界最安全的地方。”
“是吗?”夏雨荷回过头,看看侯麦,又看看校长,眼色狐疑,似是期望得到校长的肯定答复。但连暮云并未理会她,脑子里只有那艘巡山艇。
连校长心不在焉,课也讲得潦草,只说了一些如何判断天气变化、尤其是雨天的常识谚语,譬如“泥鳅跳,风雨到”“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星光含水雨将临”“晴天不见山,下雨三五天”等等。
四个孩子都记下了这些谚语,连暮云交代他们回去后要时刻仔细观察,务必学会观天兆测天气的本领。
草草结束这堂课,连暮云想了想说:
“我要离开鱼儿沟一段日子,短期内不能给你们上课了。不过,又有两位老师愿意教你们,一位是林烬烟,另一位是万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等通知就行。我不在时,你们尽量不要出城,出城了也不要上山,一定要记住这点,尤其是你,闻三变。”
闻三变明白这话的份量,识趣地重重点了点头。
连暮云见闻三变做出无声的保证,放心大半,又瞧了瞧窗外,说:
“今天下午出门,记得带伞。”
下课了。从校长家里出来,外头风和日丽,阳光正炽。闻三变心想,如此朗朗晴天,怎么会有雨下?校长言过其实了,瞎猜呢。
午饭后没多久,空中突然风云变色,天地昏惨,暴雨如注。闻三变站在窗边,看着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砸在河面上,一时呆住,喃喃道:
“校长真是……诸葛在世啊!”
赶快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当天记的内容,逐条逐条地看。当看到“清晨宝塔云,午后雨倾盆”时,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团宝塔状高云,这才恍然大悟。
就在此刻,老杜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已经把一匹深棕色快马牵到四象堂楼下,另一只手还抱着雨具。那匹马身躯伟岸,肌肉壮硕,浑身已被雨水浇透了,不停甩头打着响鼻,想摆脱冷雨侵袭。老杜心疼地摸着马头,嘴里嘘嘘有声,似是在安慰它。
不大一会儿,楼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走出来两个人:连暮云和燕梦生。见到老杜,连暮云一脸歉疚。“劳烦您了,老杜,这么大的雨。”
老杜憨憨一笑,把蓑衣和斗笠递过去,连暮云二话没说,接在手里,赶紧穿上。燕梦生面带忧色,不安地问:
“校长,非得你亲自跑一趟,我或者别人去不行吗?”
连暮云把蓑衣穿好,系紧斗笠。“不是我信不过你,这事干系重大,我不出面,人家不一定重视。知道我最怕什么?顾此失彼。你负责把这里的摊子守好喽,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要不……等雨停了再走……风雨太大,路不好走。”
连暮云瞧着绵密雨幕,语气决绝:
“这事上我已经念了拖字诀,再念下去只怕要坏事。这场豪雨,就是催我上路的!”
燕梦生不说话了,把手里提的一个灰布包裹递上前,连暮云接过后往后一背,走到马前,纵身跨上马背。
老杜正要牵马,连暮云摆摆手说不用,用力朝马屁股拍一掌,骏马一声嘶鸣,高扬头颅奋蹄而去,出校门,过风雨桥,穿街过巷,径直冲出镇远城南大门,消失于茫茫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