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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京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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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玉京已是春意渐浓,而定西府境内仍是一片土色的荒凉景象。
定西府再往西北走便是旧肃州。旧肃州自开国以来便是旭国最广袤也最坚固的边疆,将以定西府为首的一众州府与战火远远隔绝开来。茹毛饮血,凶残粗暴的蛮族对于肃州以外的人来说,远得像天边得传说,与之相邻的定西府甚至将边关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然而自康平七年,西北的蛮族攻破了掖门关,铁蹄便一路势不可挡地踏遍了整个肃州府,肃州成了旧肃州,相邻的定西府朝夕之间便成了边关。原本平静祥和士农工商的城镇,霎时被战火笼罩,逾今已有十数年。
十数年间,玉京方向派来的将领一茬换一茬,定西的烽火起了一波又一波,流水的军资不要钱似的,运来一趟又一趟,可垒起来的防御工事却是在铁蹄下塌陷了一遍又一遍。
连年烽火,如今定西府已是旭国身上的一颗脓流,像个无底洞一样拖得整个大旭国喘息不得。
自朔州往定西的官道上,一队百人规模的兵马正在前行。
“二哥,虽说西北三府的兵马统归镇北大将军府管辖,可那定西府一向是玉京来的将领兵,不让我们燕家军参活半点,这次不过又来一个新的京官儿督建工事,祖父怎就派了你和小九千里迢迢地去‘陪同’‘欢迎’?”
说话的是燕六,虽未像兄姐一样从军,但也在朔州的讲武堂里担任着骑射科的教头,是一个飒爽硬朗的女子。
天气难得回温,许是心情尚好,领头的将领转头问道:小九,地形学学得如何?
讲武堂三年前才开建,在此之前,将帅的传承多是看家学。燕家军驻守北疆多年,家中子女无论志向,打小都是以军事学启蒙,不像讲武堂将方向分得那么细,燕家已懂事的这些子女都是在族学中启蒙,武学、地形学、测绘、兵法都是要涉略的。
左侧的少年郎撇撇嘴:幼时夫子那个教法,就是记性再差,我也不敢忘啊。
“小九,二哥是问你定西的地形呢。”燕六嬉笑着夹了夹马腹,凑得近了些。
“看来讲武堂内群英荟萃,的确是让你开窍不少,”燕二朝赞许地点点头,见少年郎似乎还有些茫然,便又引导,“你年幼时也随叔伯去勘测过地形,修缮过工事,依你看,定西府的工事难度如何?”
被兄姐注视着,少年收了脸上的一写随意,思索着答道:“虽说定西府比不上旧肃州,地势天然易守难攻,也比不得我们朔州有旧时的防御工事的底子,但如今定北三州地势一脉,硬土多石,防御工事白手起家虽是难建造了些,但一旦建起来便也是铜墙铁壁,至少可以卸去四成的防御压力。”
“是啊,也不知那蛮族的铁蹄是有多硬,竟能年年踏碎定西的工事。”燕二随口似的叹道。却让左侧的少年堪破迷雾一样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狼眼锋利得刺人。
“那这祖父还让你和小九来定西?”燕六不满地撇撇嘴,显然对这个隆重的安排颇觉杀鸡用牛刀。
大哥驻守北境,可调动的子侄里,燕二最善谋,燕九最善攻。
“旧肃州沦陷后,西北三州仅余定西一州,兵将青黄不接,上头无奈这才将定西并到定北军。”尽管跟得最近得都是亲信,燕二还是压低了声音,“但到底还是忌讳燕家将西北与北方都纳入掌控。所以对于定西的玉京将领更换与军事防御,祖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上头直辖。”
“只是,天高皇帝远,如今定西显然是个烂摊子了,”燕二眯起眼,仔细瞧着前方的路况,“更何况,这次来的人,就知道上头要下狠手了。领兵在外,收和放都有讲究。如果说以前对定西的放是‘忠’,可是要让这次的京官折在定西,那就是燕家的‘不忠’了。”
“六妹,这次怕是没那么轻松,你带来历练的那十几个讲武堂学生,你一定留神看好了,莫让人钻了空子。”
燕六神情一肃,点点头。
远方的云渐渐基得厚了,夕阳隐在云层中,光芒弱了不少。
燕二点到为止,辨认过路况后,扬声向后传令道:“前方积云,日色怕是要晚的早些,大家加快脚程,半个时辰后入城。”
百余人齐齐俯身策马,这支玄色的队伍,霎时便如流水一样,沿着弯弯折折的山道,朝着城镇方向流去。
燕家一行人自东北方向入定西,相似的对话也发生在自东南入定西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低调简陋,帘子都是厚重的布料,防寒防晒也防风沙,一瞧便知是长途跋涉的人家。
马车内坐着一男一女,眉眼相似,都懒洋洋地裹着厚厚的大氅。男的年长些,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清冷俊秀,正捧着热茶暖手。女孩尚未及笄,眼睛更圆一些,正拨弄着炭火。
“哥,我还是觉得你有点冒失了,圣上点了你前来,根本就是明晃晃地宣告‘定西府这个烂摊子要被狠狠收拾了’。”
捧着热茶的男子懒懒地注视着在拨弄下又烧的更旺的炭火,心不在焉地回道:“这七八年我收敛得很,知道圣上任命我不简单的,都得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定西水混,尚不知参杂了多少势力在内。定西府的问题出在定西府,却牵扯着六府二十州。圣上的棋盘上,自然是要借我这颗棋,探一探氏族牵扯有多深。”
“定西近旧肃州的西北有乌河冲积而成的平原,整体重农。东南接壤川府,多山地,环境所困,旧俗重商。整体环境不文不武,没听说有哪个氏族起源于此。”少女蹙眉。
“所以定西如今的境况才棘手。又无从问责燕家军,又没有官居朝堂的氏族来敲山震虎,眼瞅着一年比一年嚣张。工事年年垒,年年塌,物资不要钱似的往里灌也没听到个响,再富饶的王朝也会被连年战事的拖垮。”说到这里,男子想起什么似的,掀了掀眼皮看向少女,“顾允,你当真要跟我一起去定西?还有三日到平凉,那里可以拐道朔州讲武堂。”
“我不过是想看看这几年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到不急于这一时。”顾允瞧着炭火烧得旺了,便将手缩回了大氅里,舒服地叹口气,嘴上却不依不饶,“倒是小顾大人艺高人胆大,我怕不跟紧点,都收不了全尸。”
“怎么跟你亲哥说话呢,顾小允。”顾维颇为不满地点了点小桌,“我承认这次我是有推波助澜,这不是事出突然,千载难逢吗?”
——关于定西府的预算,是每年户部和兵部舌战的固定项目,只是两方吵来吵去那么多年,也没见皇帝下定决心剜掉这个脓疮。只是户部今年新提拔的侍郎那张嘴的确无愧于他的探花之名,竟驳得兵部哑口无言,又唬得大家深觉“定西府这个无底洞再填不上,耗空国库不过转年的事儿”。再加上说这话得时候,梁侍郎下意识地扫过了最为富庶的几家朝臣,他那双桃花眼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于是连带着圣上也跟着他的视线在几位勋贵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圈转得可不得了,半数得富贵人家都觉得自己的库房——
危。
“他们再贪西北的新鲜物事儿,也不意味着愿意拿自家的积蓄去填定西的无底洞。”
顾维因为旧事,本就意在西北,更需一件大功绩充盈门楣,自然是浑水摸鱼着退二进三,不着痕迹地接下了这一重任。
“早知道你要跟来,我就该多问圣上要点护卫的。”
“我要是不跟来,府上的侍卫最多只有六成能跟你来定西,怎么现在这九成反倒不够你用了?”顾允忽地反应过来,“你要坑燕都督?”
对于自家妹妹转念间就洞悉了自己的打算,顾维表示这些年的言传身教没有白费:“如果说以前燕都督对定西的放是‘忠’,那这次我在定西出任何岔子,就是燕家的‘不忠’了。”
顾允撇嘴,“老狐狸,你是算准了要坑他们。”
“牙口多好的一群狼崽子啊,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