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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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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危峡得名于其险峻地势,易守难攻,自古为军事要地,是攻守转换的分水岭,也是前往旧肃州的咽喉要塞。
周围断崖与荒漠交错,东南衔踞阳关,西北连劭玉关。自古蛮族便有\"破劭玉,越六危,得中原\"的说法。
早年逃回关西的旧肃民中也有\"踞阳关头西北望,六危难阻故乡遥\"的说法。
六危峡的城楼不算矮,但城头上,努尔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了下来。
“燕将军,在软脚的汉人中,我敬你是个人物,所以给你个机会。”他粗鲁地从后面扯出一个女子,擒着脖子压在了城头,“六危峡的旧肃民,和你娇滴滴的夫人,我让你选一个!”
说罢,他一把扯开女子蒙头的粗布袋,狠狠地将女人的头往下压了压,好让兵临城下的众人看清这张跟着大军一路走来,一贯病弱但清秀的脸。
赫然是将军那位体弱多病的小夫人顾允。
对峙的另一端,大军中副将武陵急切:\"将军!不过是一个养在玉京浪费粮食的贵女,另一头可是旧肃百姓,这个关头,不能犯了糊涂!\"
为首的将领不为所动。
这急坏了汉子,\"你要是顾虑,我来!\"说着就要举弓搭箭。
黑甲将军肃着脸,马鞭一抬,示意副将稍安勿躁,一双鹰目仔细打量着城楼上的情状。
冷风将顾允呛得咳了几声,注意到城楼下随之一静的努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病弱无力的女子,重新评估了她作为筹码的重量。
他轻蔑又讥讽地将人往墙边一推:\"来,跟你们英勇的定西军哭几句,你肯不卖他,看他肯不肯抛下虚名来救你。\"
体弱加重伤,顾允已然头重脚轻,被努尔一推,狠狠撞在城垛上,又被冷风一激,伏在墙上咳得惊天动地。
但这一刻得喘息也得以让顾允提起精神,趁乱咬碎了藏在齿后的药囊。
就在众人以为她就要咳得背过气时,努尔皱眉准备扭头唤人时,她忽地止住了咳,咬字清晰但语调震怒地抬声道:\"藏头露尾的叛国者,你既以我身份设局,就该知我陈氏根在肃州,满门忠烈。\"
一向温言软语的人朗声说起话来,声音竟然有着极具穿透力的清越,话语中大义凌然的斥责让略快的语速变得合理而富有感染性。
楼下被围困的难民忽地自死寂中小小地沸腾起来\"是顾陈\",\"是小七\"\"是陈瑛将军的孩子带兵回来了!\"\"萧山陈氏没有忘记我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语让六危峡内的斗笠人失态地惊坐而起,也让本抱臂旁观的军师楚垚忽地抬手按住了武陵的长弓。
是陷阱。
一个猜测惊雷般闪过几个人的心间。
反应过来的努尔抬脚将顾允踹了个趔趄,却被她借力巧劲儿挣脱了牵制,气弱的身形一晃就飘忽地飞上了城头。霎时间城头上一片混乱。
黑甲的将领蓦地握紧了缰绳:\"的确是萧山陈以灵活见长的身法。\"
楚垚暗暗咬牙:“这设局之人太过阴毒,若是将军舍肃民而救顾允,则失肃州民心。如今战线深入,就怕失道寡助,没有旧肃的支持我们根本无法根除隐患。”
“可若是舍顾允而救肃民,那么事后她陈瑛之女的身份定然要被拿来做文章。如今救下来的肃民人人一张嘴,都是隐患。萧山陈氏当年满门英烈,且不说帝王对顾维的包容,他们在旧肃民心中本就是不倒的军旗。若顾允因将军的选择而死,那我们燕家军将自始至终都是“夺旗的外人”。”
武陵是个弄粗的汉子,本不满军师的阻拦,但听完后也不禁一身冷汗:“他爷爷的,还好小夫人第一句就喊破了狗娘的诡计。”
后怕完又一肚子的憋屈与恼火,骂骂咧咧地一甩长弓:“他娘的蛮族不是以武力见长吗,什么时候玩这么脏的手段了。这他娘的要怎么打。”
燕归轻轻地笑了下,“讲武堂第十课,永远不要陷于敌人给你的选择。”
趁着城头的混乱,他低声安排到:“着人前去叫阵,拖它半个时辰。”
身边随将领命下去安排。楚垚见燕归虽然稳如泰山,但右手却不自觉摸上了腰间别着的护心镜——一块被大箭震碎的护心镜,便知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平静,于是驱马向前。
“但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燕归出声截断了他的话,闭眼深吸一口气,没让他说出最坏的结局,“那个叛族人应当也在附近,暗哨可能会被拦截。但,再拖一拖。”
“万没有让无辜女子牺牲的道理。”
“也让蝮蛇盯紧,一旦捕捉异常,立马咬上。从定西到六危峡,我们居然现在才知晓,这怕才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明白。”楚垚敛容颔首,看他紧绷的背,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又加了一句,“…燕归,必要的话,她可以不是顾允,顾允还在京中。”
城垛上。
药效已然生效,回光返照的数息已经足以让顾允躲闪过扑来的人群,踩着城垛来到一处暂可躲避但不妨碍城内肃民与城外军马看到她的角落。
她灵活的步法像西北山林中的白狐,一边腾挪,一边和着步子奇特的韵律朗声——
\"罡风不折越山骨,关山难阻旧人归。
此身愿化林间土,但见山河日日新。\"
城内的斗笠人失态地站起,城墙上的努尔皱眉看向专精诗词的汉家通,安排布阵的燕归楚垚齐齐噤声,一时间几方人马都蓦地抬首望过去。
——“她要做什么?”
因为三方大佬的凝神侧耳,天地间忽地静了下来。
于是她清朗的声音在天地间愈发清晰:\"我堂堂肃州民,生死由己!
\"…她在牢里总是嘀嘀咕咕,看守又听不懂,给你传过好几次话,你也都说是一些没用的酸诗…\"城内,一旁的漠北人还在抱怨,斗笠人却无瑕听他的开脱,凝神留意顾允接下来的动作,乍闻此句,陡然失态,一把拂掉桌上的茶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顾允”,像是要将人带名字都咬碎了。
上好的紫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并着他的突然提高的怒吼声:\"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旁边的漠北人皱眉:\"你献的计..\"
\"还计划,毁了,全毁了!再不杀了她肃民全都要反!\"
斗笠人已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一边恨当初就不该看她体弱怕折了棋子未敢用重刑,一边急切于下一秒就把她射杀在墙内,打断她接下来所有的表演。
是的,表演。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重,毒辣怨恨的目光透过帷布投向上方红色的身影。面目阴沉如水,理智已然被怒火灼烧殆尽。
\"弓箭手!射杀她!立刻!\"
无论三方人马如何混乱,城墙上,顾允不过将将把诗念完。她目光迅速梭巡过一箭之地外的黑甲军,正是已时,阳光在黑甲军后,映得军旗猎猎,万马齐喑,兵容肃正,却分不清哪个该是自己要找的人。末了只得定定地看向首将位置,希望对方身为能明白自己的安排。
她将喉头涌出的血连着最后一丝药剂吞下,向着大军,也向着被困的数万肃民,提气振声:
“不行苟且生,不为外族奴,不做蛮族刀!\"
“萧城,陈瑛之女云岫,请葬六危不争山!\"
“萧山陈,与肃州子民共存亡!”
言毕,身形一歪,朝城外跌下。
紧跟着一支利箭就从斜下里直钉而来,气势汹汹钉过刚刚的位置,但凡女人踌躇一秒,都要将她一箭钉穿在城垛内。
顾允转身时未曾犹豫,跌落时却刻意提气滞空了数秒,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箭。
一切都如预料,她甚至有心情愉悦地笑了两声,继而厉声:“叛族人,当提头叩我旧肃英烈!”
阵中,半夏与秋鸿已然哽咽,闻言齐齐大喝“领命!”
一切发生的极为迅速。
上一秒女子清越的声音还在耳边,下一秒瘦弱的身形已然委顿在地,再无一丝声响。
所有人似乎在这一瞬都没了呼吸。
围困的旧肃民上一秒还在轰然于“陈瑛将军后人带兵回来了!”,下一秒就茫然于“这位小七娘和她的先祖一样,为民殉了城。”
暗处的斗笠人上一秒还在怒然于计划被道破,势要射杀她于城垛,碎尸示众,下一秒便惶然于阵中杀气腾腾的一声“领命”。
谋士以身入局,她竟是临死也要反咬一口。
不杀她,她怂恿肃民。杀她,暴露自己。
斗笠人绝望地闭了闭眼,心电转圜明白了,她自始至终都冷静得要命。
早在她第一眼觉察现状时,就已然在分析局势。发现自己的死亡对胜利更有利时,便毫不犹豫地为自己选定了最惨烈,却也最有用最撼动人心的死法。
燕归的动态视力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提气,坠落,碎在雪地。一时什么话也讲不出。
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只有几秒,他便回过神。
楚垚听见他低低地问了句,“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但不待自己回答,黑甲将军已然勒马直奔城门下,大喝:“杀蛮夷,除国贼,送英魂烈骨葬不争山!”
城外大军齐发,众人一圈圈向外复诵怒喝:杀蛮夷,除国贼,送英魂烈骨葬不争山!
有两只小队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军,直捣此处而来,斗笠人知是那一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只是计划外的震撼拖慢了他撤退的时刻。他被来自顾氏和燕家军的两只暗哨都盯上了。
而城内,有苍老干枯的声音呼地声嘶力竭:我肃民,不做蛮族刀!
这一局,他到底输顾允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