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是冤家不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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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江南三月，春来河冰渐融，虞河两岸已初见春色。两岸的垂堤杨柳已开始抽发新枝，树上偶有早早归来的燕子啼鸣，和着河水潺潺的水声，倒也自有一番妙趣。
虽已初春，风却还带着丝丝寒意，吹拂在人脸上时仍有些凉意。春雨却是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轻盈地落在行人伞上，又一滴滴从伞上落入泥土里，孕育许多小生命。
三月春至，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从虞河顺着河堤直走，是明国北上南下的必经之路，故而沿河两岸林立着极多的茶楼酒肆与客栈，沿河一带人家大多都以此为生。已是初春，沿岸的酒肆栈楼已有人家开始用初融的雪水酿酒，空气中总有几缕似有若无的略有些清冷的香气萦绕，在喧闹的人群中久久不散。
“小二，你这处可有大块的馒头？”李星沅走了半日，终于还是在客栈坐下了。
“有的客官，您稍等哈！”小二笑着招呼他，领他到客堂较冷清的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下，行云流水地给他擦桌倒水，又再笑着问他：“客官还要什么？”
“咳，不了……就给我上个馒头吧。”
“行嘞！”
片刻后小二便给李星沅上了个大大的馒头，此时尚未到正午，店内客人也三三两两地分坐着，小二闲的没事做，便开始同李星沅攀谈起来。
“您看着不像南方人呐，”小二笑道，“是进京赶考的罢？”
明国疆域虽大，都城却不似前朝元国一般建在北方燕城，而是选在了水墨氤氲的金陵。据说明太祖与已故的李皇后情谊深厚，选都时将皇后故乡作为都城以纪念亡妻。见过李皇后的人都道这世间再无如她一般的美人，故而李皇后虽红颜已逝，然而明太祖却也心心念念着不肯忘。
明国的科举每年考一次童生试与乡试，三年考两次会试，最后一次会试的次年四月方才开考殿试。故而虞河这条前往杭州的路上，时常有赶考的读书人快步而走，行色匆匆。
李星沅一身朴实的素白长衫，长发只简单束起，面庞白皙干净，看着十七八岁上下，虽生得一双桃花眼却不妖媚，两边眼角各有一颗泪痣，只无端让人觉得十分无辜可怜。鼻梁不算高挺，双唇也生得柔和，只让人一打眼望去就似个乖乖的小白兔。他身上恰有一种读书人的气质，又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一些。
似他这般毫无自作清高那般做派且又似是温和无害的读书人，任谁见了都打心底里乐意亲近。故而店里客人虽多，小二却只愿同李星沅攀谈。
“啊……不是的店家，”李星沅拿过碟中的馒头，用手掰成一块块小块的馒头，一边掰一边笑道，“我并非进京赶考，只是师父托我到徽州办些事罢了。”
“徽州？”小二却有些吃惊，道，“看不出来公子还是个江湖中人。”
且说当今虽是朝堂安定，江湖却是风雨飘摇。魔教蠢蠢欲动，正派却四分五裂。自从前任盟主突发恶疾暴毙，各派掌门为这盟主之位争得不可开交。朝廷虽有心要管，然而自古以来江湖与朝廷便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是贸然动手，只怕反而弄巧成拙。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于是最终各派约定，今年初夏便在徽州举办大赛，胜者即为盟主。
消息传出，江湖豪杰纷纷摩拳擦掌前往徽州，去赴这难得一遇的江湖盛宴。
虽说最近多有江湖中人寄食投宿，然而小二所见江湖人士大多或虎背熊腰或身傍数器，衣着光鲜亮丽且气势汹汹，他怎么也看不出来眼前这衣着简朴的，只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的，少年稚气未褪尽的温和男子竟会是江湖中人。
李星沅却又笑了：“店家，莫要摆出那副‘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我非江湖人士，去徽州只是找人罢了。似我这般小身板，哪里能同那些个大侠相比？我不过是个书生罢了。”
小二这才放下心中疑惑，却又叮嘱道：“公子可要小心了，近日徽州多得是好斗之士聚集，那处如今颇不太平，官府也拿他们没法子呢。”
李星沅闻言，脸上显出几丝忧虑神色，他拿起一块馒头就着茶水喝下，道：“这人海茫茫，我要找那人也不知甚时方能找到。”
“公子要找的是甚么人？可有何消息？”
“无甚消息，”李星沅摇摇头，道，“只知道他叫江谧，是个江湖人，我师傅告诉我，他背上应是负着一把大而长的重剑，其余我便一概不知了。”
“容貌甚的也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此人，此次下山，师傅告诉我此人定在徽州，且让我一定要找到他。”
“既是江湖人士，想必还是江湖人比较知晓，公子这一路往徽州，却可寻些面善的侠客询问，”小二好心提醒道，“最重要的还是保护自己，最好还是少些与这些动刀动枪的武人接触，他们大多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谢谢店家提醒，”李星沅点点头，“我尽力去寻，应是可以找到的。”
“那么公子便自便罢，小的继续忙活去了。”
“多谢店家了。”
同小二聊过天，李星沅便慢慢地吃着自己的馒头。不多时已是正午，窗外阳光灿烂，小二给他挑的位置极好，又清净又能看见窗外的景色，李星沅从窗外看去，却见一只棕色的猫趴在对楼屋顶灰瓦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李星沅看着那猫，心情也变得好起来，这几日赶路与寻人的急躁一扫而空，心里柔软起来。他实在想买一些鱼干来换得猫咪好感，然而囊中羞涩，自己剩下的钱已是不多，哪里还能这样消遣？剩下这一小贯铜钱，连投宿都不够，估摸着只能够一路住寺庙吃馒头到徽州了。
这样想着，李星沅又惆怅起来。
不知下一间寺庙离这里还有多远……李星沅边吃着馒头边漫不经心的想，若是天黑之前到不了，只怕是要宿在街头了。
先师说君子忧道不忧贫，然而现在看来，贫也挺让人忧的。
恰在李星沅边惆怅边吃馒头的时候，他对面忽走来一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
只听那男人唤了一声： “小二。”
那男人声音冷冷清清，却正似客栈店家用初春雪水酿的清酒一般清醇。
李星沅听得这声音忍不住望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身着青衣长衫，一头长发不羁地随意散落，面容清冷，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双唇略薄，嘴角一颗食痣，却正似是唱本里厌烦儿女情长的无情郎。那人随意的坐着，身后背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条装的物件，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这般标致的人物想必定是某个门派的大侠……李星沅默默的想，师傅同我说江湖中多的是潇洒之人，如今看来师傅确不欺我。
“看我做甚么，小鸡仔？”那人乜斜着看了李星沅一眼，道，“乖乖吃你的馒头。”
脾气真差……李星沅心想。
于是李星沅继续吃他的馒头不再看那人，而那人唤来小二点了几份酒菜，自斟自饮地吃了起来。
不多时店里又进来乌泱泱一大帮汉子，他们坐看右寻似是在找什么人，突然有人喝一声：“便是那边那个青衣的小崽子！”
那人忽小声说道：“小鸡仔，你这馒头且借我用用。”
李星沅：“？”
那人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过李星沅碟中剩下的几块馒头放在桌面上。那人似是自言自语地道：“馒头总该不会打死人了罢。”
李星沅：“？？”
接着便见那边乌泱泱的汉子们走到李星沅与那青衣男人桌边将他们团团围住，只见为首的一个身材雄壮体格高大着紫色甲衣的汉子道：“便是你抢走我的东西的罢？抢我的东西还打死我的兄弟，呵，好大的狗胆！”
那人漠然道：“打便打罢，废话真多。”
李星沅：“？？？”
那汉子被他这句话激怒了，一声令下便让手下出手围攻那人。可那人动作更快，捻起桌上的馒头便朝他们甩去，馒头所到之处人应声而倒。
紫色甲衣那汉子喊道：“狗娘养的敢偷袭？！抓住他！”
青衣男子轻笑一声：“一群杂碎。”
接着那男人突然翻过桌子抓起李星沅扛到肩上，继而用另一只手捻起桌上酒杯，忽地掼向紫甲大汉！
李星沅：“呃唔……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大汉挥起手中大刀去挡那酒杯，大刀砍中酒杯的那一刹，大汉竟是被酒杯压着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青衣男子挑了挑眉，一副十分无所谓的样子道：“请你喝酒。”
紫甲大汉：“你！”
“这位兄台！能否放我下来！”李星沅被倒着扛在肩上，脸因充血而显得通红，他用手锤了一下青衣男子的背，艰难道，“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青衣男子“啧”了一声：“穷酸书生就是娇气。” 然后一翻手，李星沅眼前所见便从地板变为青衣男子的侧脸——那青衣男子用双手稳稳地抱住了李星沅。
“这样行了罢。”青衣男子显出不耐烦神色。
“这……这也忒怪了！”李星沅的脸仍是红彤彤的不自然的脸色，他皱起眉头抗议，“做甚么要抱住我！放我下来！”
“啧，”青衣男子脸色又臭了几分，“会误伤你懂不懂？！抱着你就好好的别动来动去，待会被切成豆腐块我可不理你！”
李星沅：“……”
李星沅闻言只好乖乖抓住青衣男子手臂不动了。
“狗娘养的打什么情骂什么俏！来战！”
“没有门派的杂碎，”青衣男子漠然道，“莫要送死。”
“呵！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谁不知我紫气霸王的名声！”
青衣男子正打算给这汉子一些教训，殊不知大汉这句话一出，旁边不远处坐着的一蓝衣女子却先笑了：“我当是哪个门派的高手这般大口气，却原来只是无名小辈，还敢这样大声，当真是没有羞耻心呢。”
那蓝衣女子此言一出，客堂里坐着的客人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哪里来的臭婊子！不怕死吗！”
蓝衣女子冷哼一声：“却不知是谁不怕死！”说罢忽的从青丝中拔出一根银簪一甩，便见银簪似飞燕一般深深插入了大汉拿刀的肩胛骨处，大汉痛呼一声，手中大刀应声落地。
“今日姑奶奶心情好不想见血，否则定要撕烂你这满口放屁的臭嘴，”蓝衣女子看着大汉冷笑一声，又抬眸看向剩下仍站着的大汉手下的喽啰道，“把你们家碍眼的狗屁王八带走，省得污了姑奶奶的眼！”
剩下的大汉忙不迭连扛带拖把歪倒在地上的汉们带走，紫甲大汉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造次，只得忿忿地走了。
一群大汉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了，客堂又恢复了宁静。自从要在徽州开办武林大赛的消息传出，虞河沿岸的客栈不时总有如今日一般的斗殴发生，故而店里的掌柜与伙计皆不惊奇，反正总不会误伤其他人，斗殴造成的损失一般也能得到补偿。
“这位兄台……”李星沅嗫嚅道，“可放我下来了罢……？”
从刚才蓝衣女子说话开始，青衣男子便看着那女子不说话了，李星沅观察许久他的神色，终于惴惴不安地开口询问。
那人听得李星沅这话，立时放了他下来。
“飞簪如燕，一袭蓝衣，”青衣男子道，“是冷香派掌门关门大弟子谢涵嫣罢。”
“正是，”谢涵嫣应答道，“少侠也是好身手，若我没看错，身后那剑，该是万川罢。”
谢涵嫣此言一出，客堂内的江湖人士霎时间议论纷纷。
万川剑，乃是万川派镇派之宝。万川派又唤侠道，乃是当今武林第一派，相传为春秋时期墨家传人所创。墨家侠道、儒家儒道与道家隐道三道共同构成中原三大道，分别掌管武林、朝堂与自然。三道平时甚少往来，各自掌管各自的区域。
万川派作为侠道，每派传人皆只有一人，然而每派传人皆是当世武学的至尊。侠道传人习万川心法剑法，佩万川长剑，其派武功乃当世武林第一。侠道传道之宝万川剑由每任传人代代相传，每任传人继承时都需以血洗剑认主。正因如此，其剑威力巨大，也就成为了武林中的顶级宝剑。
然而万川剑虽是万川派传剑，认主过程却极为困难。若万川无法开鞘，传人便无法得到认可，也便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侠道传人。
万川派虽强，然而每任传人都专注在武学之上，追求武学至高境界，平日里极少过问武林中事。然而极少不等于绝不，每当江湖风雨飘摇之时，侠道传人必将出山安定武林。
若谢涵嫣所言不假，如今连万川传人都已出山，这武林，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了。
只见那青衣男子答道：“万川尚未开鞘，我算不得传人。”
众人：“！！！”
当真是侠道传人!
“未出鞘又如何？少侠身手丝毫不逊于当世高手，方才掷出那酒杯，少侠连一成功力都未用，完全是随意而为，可见少侠功力深厚，”谢涵嫣双手抱拳，恭敬道，“未知少侠姓名，还望告知。”
“江姓单名一个谧。”
“江谧？却是个好名字，”谢涵嫣笑道，“还望有日能与少侠切磋一二。”
“嗯。”
“江谧？”李星沅听到这里却惊了，问道，“且慢，江大侠是否认识孔鸿庸？”
江谧：“认识又如何？”
李星沅：“我是鸿庸师傅的幺徒弟，名唤李星沅……我师傅让我来找你的。”
李星沅顿了顿，又再小声地对江谧说道：“我是新任的儒道传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