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6、削足适履 大可不必 不合适就改

　　我跟林子约在了一间美术馆后面的咖啡厅见面。
　　她和我之间，从来不用刻意掩饰或隐瞒什么，所以我一见到她，就感到了她眼神里按捺不住的欣喜，就像她也一定发现了我脸上的疲惫。
　　“你怎么啦？”她还没等我坐下，就开始关切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对她说：“我的事儿太烦了，现在不想说。先聊聊你吧，我看你好像挺开心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嗯，我们公司不是做教育的嘛？我从入职到现在的三个月，几乎一直在敲同一个客户，是一家很权威的考试机构，今天终于差不多快能定下来了，所以我挺激动的。”她神采飞扬地说，“如果顺利签下这个合同，我们就会新开设一个专门针对这项考试来培训的项目组。因为是我谈下来的项目，所以我肯定也是核心组员之一。”
　　“真好。”同样是刚毕业不久，看到她这么快就有能让自己骄傲的成就，再回想下自己昨天的经历，虽然为她高兴，但甚至都打不起精神来多祝贺她两句，只说出来这两个字。
　　“我这几个月工作得特别累，但是想着刚入职不久，必须全力以赴，因为第一印象太重要了。我希望接下来，同事一提起我，想到的就是‘工作特别努力的那个’，或者‘最快签下新客户的那个’，所以格外拼命。”
　　是啊，第一印象多重要啊。听她说到这里，我不禁想：我的同事提起我，不知道想到的会是“第一天就摔一大跟头那个”还是“弄丢了货还让别人掏钱赔的那个”。

　　林子看我挺沉默的，就立刻转换了话题，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你弄明白带你的那个同事跟你们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没有？”
　　“什么什么关系？”我几乎是机械性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一开始，你不是怀疑他们俩是情侣来着吗？后来有‘实锤’了吗？”林子这句话，忽然就像在我脑子里打了一个闪电，把过去这些日子里的很多蛛丝马迹全都串联到了一起，统统点亮了——
　　最开始我在洗手间里听到的顾蕾和莉安的对话片段，后来几次看到冯先生和顾蕾窃窃私语，顾蕾在听到冯先生当面夸奖她时不自然的回应，和她时不常说出的一些话里有话的“怨念”，晓弦昨天中午在茶水间跟我说的话、以及凯文的几度制止，甚至还有……耳钉弄丢以后我从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东西，会不会跟头天晚上冯先生突然关闭监控有关？而顾蕾又不是值班经理，为什么唯独她会知道关掉监控的这个细节，除非她当时就在场……
　　我倒吸一口凉气，有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但是，又为自己的这一番回忆和“推理”而感到亢奋，忽然来了精神，直盯着林子的眼睛，对她说：
　　“天呐。我可能，发现了一个猛料。”
　　我把自己的观察和发现——甚至也包括那个我一想起来就恶心得要起鸡皮疙瘩的发现——全都告诉了林子。她听完，也一下子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致。
　　“这么劲爆啊？就是说顾蕾跟店经理好，但他们俩又不是完全公开的。可是实际上除了你，基本上周围的人全都知道？”
　　“我觉得像是这样。而且，估计昨天顾蕾用内购‘买下’已经不存在的耳钉时，也是用了冯先生的折扣。”
　　“所以她那么干脆揽下这个篓子，并不是为了护着你，也不光是为了怕同事知道你们弄丢了店里的货，而是更怕大家发现没有监控以后，会猜到他们干了什么？”林子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但即便是闭店以后，谁会在店铺里干这个事呀？”
　　“我猜应该不是在店铺里。保洁阿姨收垃圾都是从办公室开始，我找到的东西是压在最底下的，所以估计是从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收拾出来的。”
　　“办公室里也装了监控吗？”
　　“装了，还是冯先生给我培训时候告诉我的——因为办公室里有两个保险柜，放着一些高价的珠宝。所以，办公室里也装了一个监控，就是对着他办公桌那个方向，因为保险柜也在那边。”
　　“那可是……就算他们俩谈恋爱，也没必要在办公室里吧，这多不方便啊。为什么不回家呢？”林子还是将信将疑，慢吞吞地说，“除非……他们俩压根儿就不是回同一个家？甚至不想在任何地方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经林子这么一提，我隐约想起来，冯先生似乎是戴着婚戒的。但顾蕾虽然常戴饰品，又那么懂珠宝，可是无名指上，却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来到店里，我在换工服的时候拼命地提醒自己：不管猜出了什么，再见到顾蕾一定要保持跟之前一样的状态，不要让她察觉。同时，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买下了丢失的耳钉，我毕竟也有失职的地方。她也终归是一个人赔钱，负担了两个人造成的损失。别人的私事与我无关，我只需要心存感激，专心工作，同时避免再有这类状况发生。
　　这样想着，我整理好工服，准备穿过办公室走进店里。刚进到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冯先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脑海里瞬间就开始猜想他和顾蕾是不是在这个位置发生过什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脸上发烫，匆匆跟他打了个招呼，低下头正要冲进店里，却被他一声“苏格”叫住了。
　　我有点不情愿地退回半步，拧过身来——上半身对着他，但腿还是保持在准备往前走的方向。
　　“今天顾蕾排的是下午加晚班，但你是上午；所以今天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莉安帮忙。还有，这里是你们区货柜的备用钥匙。”
　　接过钥匙的时候，我又瞥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的一枚素圈戒指。“好的，谢谢冯先生。”我连最后两个字几乎都还没说完，就急着走出了办公室。

　　我走到货柜后，忽然有种又亲切又陌生的感觉。仅隔了一天多的工夫，我却感到这整个环境都变了似的：架子上的货品，从以前单纯的耀眼变得有点触目惊心，每一件都让我觉得很容易丢失不见，再度引发恐慌；身边没有顾蕾，一方面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另一方面却也让我庆幸，让我可以不需要在接连发生丢失赔偿和昨天的“醍醐灌顶”之后，这么快就近距离地面对她；而其他人，我总觉得从他们眼神里，都能看出一些从来没有的东西。
　　“欢迎光临。”莉安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也抬头挺胸，打起精神。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进店就直奔钻饰的柜台，莉安热情地接待着他们。我看着这个情景，身上和心里都稍微松弛了一些。
　　正转头望向门外的时候，却看见莉安引着这两位客人，来到了我这边。
　　“这两位客人正在选购结婚对戒，男款素圈或者有单颗宝石就好，但配套的女款想要排镶的款式，但不太喜欢全都是钻石的，你来介绍几款蓝宝石的吧。”莉安说着，再次向客人示意，就把他们引到了我面前。
　　“好的。两位您好，蓝宝石排镶的对戒主要有整圈和半圈镶嵌的，您看更喜欢哪一种？”
　　“我比较喜欢整圈的，但会不会硌手不舒服呀？”
　　“通常在佩戴时是不会有不适感的。但如果您比较敏感，又想要整圈的，可以考虑这样用轨道镶嵌代替爪式镶嵌的，这样就不会有凸起的金属部分。而且整圈镶嵌的款式本来就叫作‘永恒戒指’，寓意美好，非常适合作为婚戒。”我说着，掏出冯先生给我的备用钥匙，弯腰去打开货柜，想取出几枚戒指来请他们试戴。但一做这个动作，又一下子想起前天拿出那对心形红宝石耳钉时的情景，就有点愣住了。
　　“好啊，那试试这对吧。”这时，柜台前的女士隔着玻璃，指了指我手边的戒指，我立刻醒过神来，把她说的那对戒指拿了出来。
　　“我不确定满不满意，再试试那对行吗？”客人问道。
　　“当然可以，我先帮您把这对收回去。”我说着，正要撤下刚才的托盘。
　　“先放这里吧，我们比较一下。”男客人加了一句，我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听从了，又弯腰拿出另外一对。这时，台面上已经同时放着四枚戒指了。我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格外警惕，小心别再有状况发生。
　　两位客人试戴了第二对戒指后，很快就摘了下来，表示还是更喜欢之前那对，这对不要了。我听了这话，赶忙把新拿出来的这对重又收了回去。
　　“我觉得挺喜欢的，但好像有点大，还有再小一号的吗？”女性的那位客人问道。
　　“我帮您看一看。”我接过这枚戒指，看了下内圈，告诉她说，“这已经是47号最小号了，您的手指真是太纤细了。”她听了这话，有点腼腆但又开心地一笑。
　　“那怎么办呀？”她身边的男士问道。
　　“如果您确定感觉购买这对的话，我们店可以提供改制服务。只不过，这种整圈镶嵌的款式，改起来麻烦一点，因为需要拆掉一至两颗宝石，所以需要请您等几天，不能立刻取走。不过，这样改过后，会非常合适您的手指，就像是专门为您定制的。”
　　“行，那我周末再来取一下吧。”
　　“好的，我先帮您结账，然后量一下尺寸，就可以安排我们店里的师傅给您改制一下。”我拿着这两枚戒指，带着客人去结了帐，又回来把男款的戒指包好递到客人手中，并为女客人量好戒圈的尺寸，把她这枚戒指放在专用的透明小袋里，并附好改制单。另外，还交给她一张提货单，就目送他们出了店门。

　　客人离店之后，我问对面柜台后的莉安：“您能帮我盯一下吗？我把这个拿去给孙师傅。”她嘴上没答话，但也还是点点头，慢步走了过来。
　　我转身通过了后面的小门，直接走进工作室。孙师傅还是跟往常一样，在低头专注地做他的事。我虽然已经站在他跟前，但却不确定他看见我了没有。如果忽然出声打断他，不知道会不会不礼貌；但我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他把手里的事情全做完吧？
　　正这样想着，他慢慢仰起了头，说：“有事儿吗？”
　　“有，有。这儿。”我把手里装着戒指的小袋子和填好的表格一并交到他手里。
　　“行了。”
　　“谢谢您啊，麻烦了。”
　　“哦。”
　　这番对话结束得太短促，以至于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仍然愣在原地，他就再次抬起头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啊，没有了，谢谢您啊。”
　　“你说过了。”他这一次，连头也不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