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4、难以忘却的一瞬间 想不到还在

　　我脑袋感觉“嗡”的一下。
　　现在除了我，还没有别人发现。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顾蕾还沉浸在刚拿下一单的喜悦中，店里的其他几位销售也各忙各的；对面，莉安和另一位同在钻饰区的同事正若无其事地低头查看自己柜台里的货品，似乎也并没有过多留意我们这边。
　　我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钥匙，感到进退两难，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找找？毫无头绪。赶紧上报，又不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这时，尚不知情的顾蕾朝我这边靠近了一步，从容地微笑着说：“刚才多亏你帮忙啊，做得不错。等明天冯先生回来了，我会跟他特意汇报下表扬你的。”
　　对了。听说今天店经理去总部培训了，所以没在，店里是值班经理负责。我们店一共有两位值班经理，我记得早上在办公室的排班表上看到过，今天轮值的值班经理刚好是——我抬头看向对面——王莉安。
　　“钥匙呢？拿来给我收着吧。”顾蕾继续说着，同时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着她，感到嗓子有点发干，下意识地把钥匙攥得更紧了，小声对顾蕾说：“我……有事得跟你说。”
　　“怎么啦？”她一脸轻松地问。
　　我咬了咬下嘴唇，左右张望了一下，轻轻拽着她工服的衣角，尽量把她拉得离我更近了一些。
　　“刚才……拿出来的，那对心形的红宝石耳钉……好像不见了。”

　　顾蕾的表情几乎凝固了——她微微瞪大了眼睛，面容有点僵硬，她的口型说着“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紧紧地抿着嘴，轻微地连连点头。她稍微回过点神，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然后轻轻推开我，若无其事地走到那个陈列架的位置。她在柜台前，佯装漫不经心地踱步，目光向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唯一空置的货架上。
　　“怎么回事啊？”她再次靠近我，低声问道。
　　“我也想不明白。”
　　“我带客人去照镜子和结账的时候，你离开过柜台吗？”
　　“没没，我一步都没离开过。”我急切地辩白道。
　　“那你是一直盯着台面上吗，在那个时候还干过别的事吗？”
　　“我弯腰拿过包装盒和纸袋，有几眼没看到，但很快就站起来了。”
　　“这之中还有别的客人来过咱们柜台么？”
　　“没有其他客人，但是……”我犹豫了下，接着解释道，“但是……莉安过来了一趟，看台面上货品太多，说帮我整理下，然后还把用过的酒精棉拿去扔掉了。”
　　“扔到咱们这边的垃圾桶了？”顾蕾仍然低声追问着。
　　“我，没记得她绕到这后边来，应该是……扔到她那边的垃圾桶了吧。”
　　顾蕾听到这里，朝对面看了一眼，又侧脸过来跟我说：“你先不要声张，我过去那边看一眼。”我连连点头，但脑子里感觉还是懵的，很多念头一起涌上来：如果真的丢了怎么办？她是要去跟莉安商量么？冯先生不在店里，莉安是值班经理，是需要向她汇报？顾蕾跟莉安应该是好朋友吧，我记得入职第一天还看见她俩一起在洗手间边化妆边聊八卦。或者，她怀疑是莉安刚才不小心把耳钉跟酒精棉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顾蕾这个时候稍微整了整衣角，定了定神，摆出个微笑，慢慢走到了对面的柜台。莉安看她过去，身子站得更直了一些，热情地说：“你们今天不错啊，咱们店里有你可真是幸运。一个人出色，大家都能落下好处。”
　　“还好吧。刚才多谢你过去帮忙啊。”
　　“应该的，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瞧苏格毕竟手生，可能忙不过来，看着好像有点慌，就过去帮她稍微整理了一下。”
　　“嗯，我听她说了。多谢你啊，听说还帮着连垃圾都扔了？”
　　“一顺手的事，别跟我客气了。你快回去盯着吧，说不定等一下又开大单了。”莉安说着，拍了拍顾蕾的胳膊。顾蕾冲她点头笑了笑，临要转身回来之前，特意瞥了眼垃圾桶的方向，然后就回到我们这边了。
　　“怎么样？”我怯怯地问她。
　　“看不见。”她短促地答道，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每天五点到五点半之间，会有保洁阿姨来收一圈垃圾。到时候我找个理由去跟莉安说话，你找机会追上保洁阿姨，就说你新来的，工牌找不到了，想翻翻垃圾，看是不是掉进去了。”
　　“行。”我的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甚至有些颤抖，就像是我们刚刚策划了什么了不起的大行动一样。在遭遇突如其来的不顺利时，哪怕是一点小小的猜想，都能在瞬间燃起希望。我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又问顾蕾，“那我现在要往空着的架子上补新货吗？”
　　“现在不行，太明显了。等一会儿如果有新的客人来买东西，再找机会补进去吧。只要咱们能在今天闭店盘点之前找回来，应该就问题不大。”顾蕾低声说着。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使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些。

　　五点十分。
　　保洁阿姨从后面办公室推门进店了。她的路线通常都是从办公室开始收起，接着收店里的垃圾，再从我们这个区通向工作室的小门进到孙师傅那边，最后兜一圈茶水间，然后还从办公室的后门出去。
　　我看她已经陆续把店里几个柜台后的垃圾桶都清空了，正最后往我们这边走来，就用手轻轻推了下顾蕾。她领会到我的信号，面无表情地慢慢从我身旁移开，有点神秘地走向莉安，说：“哎，我突然想起来你中午说的那个女的是谁了，你说跟郑平在一起的那个。”莉安见状稍微欠了点身，胳膊肘支在柜台上等着听顾蕾的下文。
　　就是现在。
　　这是我的机会。
　　我默不作声，悄悄把胸前的工牌摘下，塞进兜里，然后紧随着保洁阿姨的脚步，进了工作室。一关上门，我立刻激动地喊了声“阿姨”，正埋头剖光首饰的孙师傅被我吓了一跳，关了机器瞪了我一眼。我也顾不上跟他道歉或是寒暄了，紧追着保洁阿姨来到茶水间。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她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直起了腰，回头看着我。“抱歉打扰您，我是新来的，忽然发现工牌丢了，怕混在了垃圾里，您能让我看一下吗？”
　　“年纪轻轻就这么丢三落四。”她嘴里虽然抱怨着，却也没有反对，“你赶紧翻翻吧，我先收这屋的。”说着就把手里的黑色垃圾袋扔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我看着这一大袋垃圾，如获至宝。立刻跪在地上，一件件地仔细查看。余光中，我见到隔壁屋的孙师傅通过开着的小门朝我这边疑惑地看了一眼。但我现在也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了，只盼着那对耳钉能忽然出现。
　　垃圾里，基本上都是客人喝水用的纸杯、擦拭珠宝的清洁巾和酒精棉、以及擦柜台的纸，看上去全是白花花的一片，很难分辨。我只好一张张、一件件地逐个打开查看，特别是酒精棉球，都挨个掰开，看看有没有耳钉裹在里面。
　　没发现。按说最后才收的钻饰区和我们区的垃圾桶，如果有的话就应该在面上这些垃圾里。我不死心，继续往更深的下面翻。
　　还是没有。我一直扒到了底下，看到有一大团纸，包成了一个球状，像是被特意攥紧过。虽然理智上觉得这里肯定不会有我要找的耳钉，但当时已经心急如焚的我，还是机械地打开了这个纸包。
　　我差点呕了出来。
　　我迫不及待捧在手里的，不是明艳亮丽的心形红宝石，而是一个看上去瘪塌塌、里面却有一些白色液体的半透明橡胶套。
　　我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赶紧把那个东西甩回垃圾袋里。
　　“找到没有啊？我可该走了。”
　　“嗯，找到了，谢谢您。”保洁阿姨听了这话，笑呵呵地拎起垃圾袋走了。“以后小心着点儿！”我听着她远去的声音，木讷地站起身，发现腿早已麻了。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洗手池边，反反复复洗了四五遍手，才把手擦干，拿出工牌重新别好。

　　通常我们从茶水间回店里，都是走办公室那边，虽然有点绕远，但也习惯成自然了，而且也是为了方便经理看到员工出入的情况。可是这次，我还是从工作室那边原路返回。路过孙师傅工作台的时候，他手里机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正衬着我脑子里的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跪得麻木了，还是浑身紧张加上心情过于忐忑，我几乎感觉不到双腿是怎么拖着我回到了店里的货柜后面。我见到顾蕾殷切期待的眼神时，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出眼泪。
　　我用力地抿着嘴，轻轻闭上眼，小幅度摇了摇头。
　　这时，莉安忽然抬高了声音，说：“苏格，你干嘛去了？刚才有客人来店里找你呢，就是你今天上午打招呼那个。那本来不是顾蕾接待的客人吗，为什么会直接来找你？”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顾蕾这边。她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进店说想找上次还手机的店员，但看你没在就走了。”她紧接着问，“你都翻过了？什么都没找到吗？”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找到……但我真地不想复述、也不想回忆自己刚才巴巴地找到了些什么。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