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珠宝店》苏格拉倒

10、年会结束的那一刻 行将散场时

　　“那……”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对话了。
　　“他早就结婚了，但说是跟老婆感情不好，近两年一直分居，准备办离婚了。”
　　“那他还等什么呢？”我有点为她忿忿不平，小声抱怨着。
　　这时，顾蕾忽然抬起手看了看表，说：“咱俩出来好久了，还是快回去吧。”说完就站了起来，又拉着我往宴会厅走去。
　　“你没问他为什么还不离婚？”在回去的路上，我仍然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
　　“要都这么简单就好了。”她悻悻地说。

　　回到宴会厅内，仿佛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时空穿越。从刚才顾蕾静静地对我说着心事，瞬间跳转回一片虚虚实实的盛宴欢饮，在眼前此起彼伏的“起坐喧哗”之间，不知道能看见几分真心。
　　回到我们这一桌，明显空了不少——不仅是我和顾蕾的椅子空着，孙师傅和另外两个同事也不见了。我静静地坐回去，同时观察着大家的状态和表情。冯先生看起来挺放松的，他妻子也在随意和近旁的同事闲聊着。他们俩似乎都没太留意同样默默归位的顾蕾，我正要因此而舒一口气，却忽听到：
　　“你穿的这条裙子挺好看的啊。”是冯先生的妻子微笑着对我说。
　　“啊，谢谢您。这，也是之前买的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忙着解释了一句，好像潜意识里，不想让老板的老婆觉得我为了参加年会还刻意地拼命打扮。虽然，实际上从刚才那一刻起，我的老板，已经变成了王莉安。
　　“你们店里的姑娘都挺出众的嘛。”她说着，挨个环视了全桌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回到冯先生脸上。
　　“要卖那么贵的珠宝，形象气质太差了当然不行。”冯先生娴熟地应答着。
　　“王小姐，恭喜你啊。你当上店长之后，有什么新的管理计划？”她转向了王莉安。
　　“多谢冯夫人。我没什么特别计划，才疏学浅、经验不足，自知离冯先生有很大差距，只求别差得太远、给领导丢脸就行了。”
　　“你太谦虚了。你还这么年轻，却已经事业有成，肯定是非常精明能干的，多好哇。不像我，没有自己的事业，总像是别人的累赘。”
　　“冯夫人说笑了。冯先生经常提到，他能节节高升，全靠您的鼎力支持。”
　　“真是嘴甜，不愧是店里的销售冠军，能被优先提拔。”
　　“不敢当。我们店的销冠是这位顾蕾，她很有经验，平时主要负责的是银饰和彩宝区。”莉安说着，毫不避讳地抬手指向了顾蕾。顾蕾原本在低头喝着眼前的葡萄酒，被她忽然这么一指，赶紧抬起头来，面向冯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接了一句：“其实，店里大家销售业绩都差不多。”说完又立即低下了头。
　　“是吗？好像以前没听友迁提起过你啊。”不知道是我多心还是怎么的，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过刻意——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顾蕾和自己老公的关系？
　　“店里优秀的同事很多，我本来也没什么出众之处，友……啊冯总，冯总没留意我也是正常的。”顾蕾赶紧补了一句。冯先生听了她的话，也抿嘴笑了笑。
　　“个个都漂亮得体还伶牙俐齿，我可算明白为什么友迁从来不让我去店里找他了。”
　　莉安马上殷切地接茬道：“您一去店里，别的客人见到您这么美，自己该不好意思照镜子试戴了。冯先生肯定是怕您太惊艳，影响了店里的业绩，所以一直把您藏在家里。”
　　“我还得被‘藏’起来啊？这么见不得人？终归人老珠黄，不如新鲜的彩宝美丽动人了。”她边说边轻轻推了一下冯先生的肩膀。冯先生并没有答话，只是继续抿着嘴赔着笑。
　　“哎呀都怪我嘴笨，净在这里乱说一气，惹您不高兴了。”莉安随即端着酒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自请罚酒一杯。”说完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们别当真了。我对友迁，百分百地信任。”她眼前的杯子里并没有酒，而是轻轻抬起胳膊，将手搭在冯先生另一边的肩头。同时，侧过脸来——她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却十分笃定地笑着，眼神直直地盯住了顾蕾。

　　“中奖的人是——王莉安！恭喜获得今年的终极特等奖，恭喜莉安！现在有请王莉安上台领奖！”台上忽然传来这么一句，打破了眼前的窘境。莉安还没坐稳，立刻重又兴奋地站起来，小碎步奔向舞台。我顺着她脚步的方向看过去，却一下子怔住了。
　　舞台的大屏幕上，显示出刚刚那件幸运奖品的大特写——在一条白金项链的底部挂着一枚鲜艳的项坠，项坠周围是一圈明亮的配钻，中间包裹着的，是一枚心形的红宝石。看着大屏幕上的这颗宝石红心，我的心也开始砰砰地剧烈跳动。我转头看了看顾蕾，她也在盯着舞台的方向失神。
　　这条项链，想必跟之前我和顾蕾在店里弄丢的那副耳钉是同一个系列的。甚至可能就是直接配套的。是因为耳钉被顾蕾通过“内购”买走了，才把项链拿出来抽奖的么？
　　莉安站在舞台上，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之后妆有点花，还是被舞台上的灯照得，看上去红光满面，少了平时娴熟的商业假笑。看得出，这一个晚上先公布升职、再抽中大奖，她是发自内心地得意。从董事长手里接过奖品的时候，笑得牙齿都龇了出来。在大屏幕显示的面部特写镜头里，甚至能看到她门牙上沾到的口红渍。
　　当她捧着丝绒盒子笑盈盈地回到我们桌时，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的样子了。才一坐下，就被大家起哄着，让她赶紧拿出来戴上试试。她却忽然矜持了起来，煞有介事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要留着以后见梦中情人时候再戴。”同事们可能也是顾及她已经在实质上变成了大家的老板，就纷纷作罢，笑着移开了目光。
　　我悄悄地看向顾蕾，已经读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年会接近尾声。孙师傅却突然回来了。
　　“哎，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我随口说到。
　　“接了个电话。”他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短促，让人听了之后，就失去了继续跟他攀谈的欲望。我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走人最合适。
　　“苏格，你陪我去取一下大衣吧。要不然散席之后人太多了，都堵在那边。”听到顾蕾的话，我正欠着身也准备站起来，却看见莉安又把她按回到座位上。
　　“哎呀你别这么扫兴嘛，难得今天大家都高兴，再多喝两杯。”
　　“我本来酒量就不好，你知道的。”顾蕾淡淡地笑着说。
　　“瞎说。我听说你们经常两个人开两三瓶香槟都不够呢。”莉安的话忽然激起了我的警觉，怕她喝多了，在冯先生的老婆面前乱说。顾蕾也轻微地瞪了她一眼，而她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
　　“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啊？”果然，这句话引起了冯先生老婆的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话语指向顾蕾，眼睛却瞥着冯先生。一边说着，还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捏了捏左臂。
　　“长这么好看当然有男朋友啊。不像我，一直都还没个着落。”莉安还是有点醉醺醺地继续嘟囔着。
　　我心里越来越焦急，想拿什么事赶紧岔开话题，以免再这样一来二去地闲扯，不一定扯出什么麻烦来。这时，我想到了她。
　　张瑾。
　　“莉安，您别着急呀。您忘了下个月咱们要一起去张瑾的生日派对呢。她自己做生意的肯定人脉广，到时候一定能结识跟您般配的优秀男性。”
　　莉安笑着斜眼看了看我，又转脸对顾蕾说：“你带的这个小姑娘真是机灵啊，正说到我心里了。”说完，再次将手里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她难得静下来几秒的这个空档，冯先生起身，对自己的妻子低声说：“差不多回家吧。咱们不走，这些同事们也都不好意思走。”说着扶起她，双双跟大家道别之后，就朝宴会厅门口走去。我这才如释重负，对顾蕾挤了挤眼，我们俩几乎同时站起，准备去取外套，然后各自回家。
　　我们特意慢了几步，不想跟着冯先生夫妇太近。我搀着她的胳膊，说：“这一晚上，危机四伏的感觉，真是苦了你了。还好，没出什么乱子，平安结束了。”
　　“我也是自找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有点淡漠地说着，仿佛这一晚上种种的精神刺激，都是指向别人的，而她自己更像是个旁观者。
　　“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啊？”
　　“可能吧。这种事通常都是瞒不住的。”
　　“那你得早做打算呀。”
　　“这段时间我想了好久了。周一早上，友迁会来店里跟莉安交接，我打算就在那个时候，跟他彻底分手。也把他送我的东西都还回去，一刀两断。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忽然听到顾蕾也这么亲切地称呼冯先生，而且叫法也跟他老婆一样，我感到有点别扭。
　　“你是不是早知道冯先生要升职，调去总部办公室了？”
　　“知道了一个月左右吧。”
　　“那莉安升职呢？”
　　“我是刚才听了公布才知道的。但她自己应该也是提前就知道了。”
　　“那她没跟你说么？我以为你们俩挺好的。”
　　“她跟谁都不是真好。”顾蕾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只跟钱是真好。”我听完，闷笑了两声，却把我原本想追问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因为我觉得顾蕾今天，实在是不需要更多的烦恼了。

　　出了宴会厅以后，灯光明亮了很多。又听了刚才顾蕾的话，得知这段非正常的关系就要结束，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那些需要遮遮掩掩的事，一直是我最怕沾染的，会令我精神紧张，老是怕口误说错什么。这么想着的同时，我们两个人还在取衣服的大长队中排着，不远处瞧见冯先生已经挽着妻子走到了酒店门口。
　　这一整晚惊心动魄的，总算结束了。
　　大堂门口，却骤然传来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