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操场边的蒲公英 ...
-
林竹在无数个明媚的午后,在操场周围发现轻盈的蒲公英、鲜绿的狗尾巴草,还有家属院月季奶奶精心栽培的月季。
艳丽的红色月季似乎总是处于盛放的状态,林竹总能见到盛放的花朵,鲜嫩的花苞就藏在一个个树杈上。
月季奶奶时常守在她的花圃边,她坐在远处的躺椅里半睡半醒,但凡看到有疑似采花大盗的手伸向她的花圃,她便立即清醒过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朝林竹使眼色,示意林竹莫要试图摘下她的任何一朵花苞。
花圃外围肆意生长着野花野草,鲜绿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看上去很可爱。
越是年长的狗尾巴草越容易刺手,林竹因拔一枝狗尾巴草而受过伤。林竹觉得它们生命力旺盛,因为它们在月季奶奶们的月季花丛中同样见缝插针地生长着,月季奶奶总也除不尽。
蒲公英的叶子常常是原绿镇人们餐桌上美味的凉拌菜肴,而它结出的绒毛种子轻盈而飘逸。
承载着种子的蒲公英枝干易折,林竹只是轻轻一碰枝干便断开了,一阵风吹过,蒲公英种子随风飘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散落开来。
看着飘零四散的蒲公英种子,林竹感到惋惜,但三姨父说,不久以后附近会长出更多的蒲公英,因为种子会自己悄悄生根发芽,它们看上去轻飘飘又脆弱,但它们的生命力比许多植物都要旺盛。
三姨和三姨夫一大早做的饭直到晚上林竹才吃到嘴里,坨了的面条和冷掉的菜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味道,林竹没几天就彻底对冷饭冷菜没了食欲。
好在林竹有零花钱,肚子咕咕叫的她看到楼下有小卖部,在那里花五毛钱就可以解决一顿晚餐,她在盛夏的夜晚嚼着小卖部的辣条舔着冰爽可口的冰糕觉得比家里的冷饭冷菜好吃多了。
于是她一连吃了几晚的辣条和冰糕,将桌上的剩饭剩菜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三姨和三姨父。
几天后夜里还没梦醒,林竹便开始发烧,她上吐下泻几番后又痛又怕得哭了。
肚子翻江倒海的空隙,她看到三姨和三姨父冲进厕所,她忍不住又吐了一番,她抽噎着问:“啊……三姨,我是不是要死啦?”
昏昏沉沉的林竹软软趴在三姨父肩上,他们带她去医院打针,回到家后三姨还在用毛巾轻轻擦拭她的掌心和脚底一点点降温,林竹那时觉得清凉的毛巾擦拭着她火热的掌心和脚底无比舒服,她舒服的终于又进入梦乡。
醒来的林竹什么也不记得,前一晚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感受和去医院的记忆全翻篇了,她活蹦乱跳地又去操场边看草丛里的牵牛花,抓草丛里的蚂蚱……
三姨发现问题后,立即改变策略,他们尽可能在晚饭时间和林竹一起吃饭,但他们用力挤了挤自己的时间,发现一月里也只有几天能够实现,他们手里的时间海绵早就被他们自己压榨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于是一到假期便带着林竹奔向城里,让外婆再照顾她。
林竹在许多个假期里又吃到了外婆香喷喷的菜肴,见到最爱的父母和哥哥,她终于又感受到家的温暖,感受到自己是被宠爱的孩子。
假期一结束,林竹便又跟着三姨回到遥远的原绿镇。
那时她最初关于待多久的疑问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知道自己要在原绿镇上学,只是奔波在原绿镇和青城之间不再只是三姨的向往,也成了林竹的向往。
林竹在原绿镇第一次见到爷爷,是三姨和三姨父两个人一起带她去的。
爷爷家就在幼儿园小朋友们自由活动的操场边上一栋单元楼。
林竹在操场奔跑时,偶尔能看见爷爷站在阳台。
林竹第一次见到爷爷时,便感到爷爷不喜欢自己,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默默看着爷爷冷漠的眼神。
在操场上和老师同学结束一局老鹰捉小鸡,林竹抬头看见站在阳台的爷爷,一开始她会站定,朝爷爷挥手喊:“爷爷,爷爷!”
可爷爷只会冷冷盯她一眼便走回房间里去,看着爷爷漠然离去的背影,林竹也不同爷爷打招呼了,她疑惑着开始玩新的一局游戏,后来也习惯了。
三姨父给爷爷付了充足的伙食费,他嘱托奶奶给爷爷和林竹做些丰盛的菜肴,剩余的钱留着给二老买药和生活,可爷爷的餐桌上总是只有寡淡的面条和青菜。
爷爷眉头紧蹙,他在和她对视时总是下意识瞪她一眼,拿起筷子时会不耐烦地说同一句话:“吃吧,吃完赶紧回你家去。”
“嗯……”林竹忽地收到爷爷的瞪眼,她局促地拿起筷子捞着碗里的面,看看眼前的菜,那两盘寡淡的菜好歹也是菜,可林竹却觉得菜离自己很远,她的筷子总也不敢越过自己的碗,只是静静吃着碗里寡淡的面。
看上去寡淡的面条吃上去同样寡淡,林竹无意认真品味碗里究竟什么滋味,她常常迅速吃完面后立即告别,离开爷爷家……
爷爷总是眉头紧皱,他习惯把手背在身后,除了在楼下摘菜时低头,其它任何时间爷爷都挺直脖颈走路,背着手皱着眉头眯眼望向远处的他一副古怪老头儿的模样,他的怪样子和坏脾气吓得家属院孩子们见到他总是立即跑开,连招呼也不敢打。
林竹许多次看见爷爷在楼下散步的情形,时间久了她感到好奇,便试着将手背在身后,学着爷爷的模样皱着眉头眯着眼在操场边上走一走,她觉得那样走路不会变得更舒服,但是看上去会让背部变得直挺些。
林竹可以按时吃晚餐,三姨和三姨父便可以安心忙碌。
年龄大差不差的小孩天生喜欢一起玩耍,晚餐后林竹在暖黄的路灯下和家属院孩子们玩耍到疲惫,回到家她几乎倒头就睡。
夜里已然进入梦乡的她偶尔会听到三姨在耳边说话,三姨会问她问题,可白天筋疲力尽的林竹早就没意识思考和回答了,她迷糊中点点头,伸展几下胳膊后又甜甜睡去。
三姨叮嘱林竹,家属院外面是陌生的地方,唯有家属院里面是熟悉和安全的,她和林竹约法三章:天黑之前必须回家、进出门时必须记得锁好门,而第一点便是不能跑出家属院的大门。
林竹从未一个人走出过家属院门外,即便大门外站着的是熟悉的西瓜摊老刘,她依然谨记三姨的叮嘱,不要走出家属院门外。
家属院门外横着一条小路,林竹知道,出门向小路右转出去便是小镇唯一的街道,但她从未去过小路的左边,她时常看到小孩从左边的小路跑进跑出,听说那里有小溪,有草原,可每当她想要去一探究竟时,三姨的话都会在脑袋里提醒她,她只好跑向家属院里的许多角落,用另外的探索发现替代对那里的好奇。
家属院中央的一排平房是个热闹的地方,那里有往返公共澡堂洗澡的人们,隔壁的麻将室里总传出麻将碰撞的声音和大人们谈话的声音,平房前面有一片空地,一侧摆放着乒乓球桌,另一侧画线处可以打羽毛球,空地前是几排高耸的白杨树。
白杨树强劲匀称的枝干间总有荡秋千的孩子们,有劲的大人们在树与树之间挂一张松散又结实的网,坐在上面荡秋千的小孩荡得越高笑得越开心。
小镇没有不透风的墙,任何消息转眼间就会传开。
在林竹眼里,麻将室除了打麻将以外更像一个信息传达室,小镇所有八卦都能在这间屋子里听到。经营麻将室的卷发阿姨一边磕着手里的瓜子一边看邻居出牌,一边还能绘声绘色讲述小镇最新鲜的八卦,林竹站在麻将室门口常能听见新鲜的八卦。
麻将室门口要上几个台阶才能进去,林竹第一次路过那里时跑去捡一颗玻璃弹珠,站在台阶下,她远远听见卷发阿姨说话:
“哎,二号楼老朱家的傻铁蛋是真铁蛋,昨天在外面让一辆大车撞飞了二十米,起来后一点事儿都没有,拍拍屁股回家了……”
坐在一旁流水席的叔叔说:“哎哟喂,二十米?你这吹得也太夸张了,两米顶天啦!不过,老朱那儿子是真虎啊,看到车不知道让开点儿的。”
接了麻将开打的王婆婆说:“东风!还真别说,那小子看着虎,但我早就知道这孩子命大,轻易死不了,有东西护着呢。”
卷发阿姨转头间停下嗑瓜子,她看见门口站的的林竹,朝她招招手说:“你过来!”
林竹犹疑着走上台阶,在门口站定,卷发阿姨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竹被突然的问题问住了,她恍惚了一会儿回答:“林竹。”
“你就是林竹啊!黄云是你妈不?”
林竹听着卷发阿姨的问题,她呆愣在原地没有回答。
听见林竹说出自己的名字,麻将室的其他几位叔叔阿姨纷纷看过来,大家像看动物园的小动物一般朝她看过来,王婆婆说:“呀!黄云家的闺女这么水灵的啊!”
“哎不是,黄云哪来的姑娘,我咋不知道?”流水席上的叔叔惊奇的问。
“嘁,人家养闺女还跟你打招呼不成?”
“这小姑娘真好看啊,你真别说,长得跟黄云真像……”
“哎,我家那小子整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这么一看,养个白白净净的闺女好啊!”
听着一旁的牌友们聊天,卷发阿姨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炒瓜子,她伸手朝着林竹说:“姑娘,嗑不嗑瓜子?”
站在门口的林竹后退半步,摇摇头说:“不了,谢谢阿姨。”
“哎哟,这闺女可真乖啊……”王婆婆说。
“……叔叔阿姨奶奶再见!”林竹攥着手心的玻璃球,跑回不远处小伙伴们的玻璃弹珠阵地。
黄云,家属院的人都这么叫三姨,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她。
三姨不在的日子里,家属院的大人们都知道,院里每天奔跑着一个小孩,她以前从没来过原绿镇,她后来每天好奇地奔跑在家属院的小路上,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大朋友小朋友们一起,她是黄云的女儿,家属院邻居们都乐意让小孩和黄云的女儿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