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鸿门宴 ...
-
窗外的雪飘了一整晚,清晨的街道上到处是白晃晃的积雪。一阵带着雪气的冷风吹进来,把趴在资料室桌子上的苏然冻了个哆嗦。
她来到窗前,伸手擦去玻璃上蒙的一层水气,看见刘警官撑着把大黑伞,摇摇晃晃地沿着雪地上一条没有雪的脚印踱步,没走多远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有你的信,放桌上了噢。”
苏然对资料室门外的人点头,随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内容是机器印刷的:
我这里有你想知道的。
十点和春餐馆。
苏然盯着信封里的内容感觉犹豫,但是这些案子的进展都在暗示着不得不去。
不管是好是坏都要赌一把了!
和春餐馆位置偏僻,加上雪天路上堵车,赴约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她没想到东湘市还有这样的地方,餐馆更像一座私人豪宅,大厅通高,地板上铺着华贵的大理石瓷砖,璀璨的水晶吊灯和墙上摆满的名画彰显着这个餐馆主人的华贵。
不过这装修风格有些古怪,说不上的压抑,苏然扫描着在场的所有人,直至一位穿着黑西装的服务生领着她到达包间门口,她推开门,一个男人坐在面对门的位置上,他闭着眼,浑身都被烟草气息的烟雾围绕,两条腿随意搭在桌子上,手指夹着一支快要熄灭的香烟。
看见她来,男人眯着眼摁灭烟蒂,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 “久仰大名啊苏然,一直没来拜访你,惭愧了惭愧了。”
苏然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惊讶于他居然敢在这种节骨眼上单独约自己出来。
张羡慢悠悠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舒舒服服往背后一靠,举头一饮而尽:“我这个人习惯早饭中饭一起吃,好多朋友都说和我吃饭约不到一起。”
苏然没心思听他讲话,而是左右看看,才发现刘警官也坐在包间里,不过整个人都束手束脚地缩在靠角落的凳子上一言不发。
“噢,怕你太无聊,这不,把你的同事也叫过来一起吃顿便饭。”
苏然皱起眉道:“说说吧,你有什么线索。”
“手机。”张羡伸出手,脸上的每一分笑都在明确告诉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苏然乖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子的转盘上,好在还带了只录音笔,算自己还有条退路。
“我昨天收到一个视频,各位要不要先看看?”
刘警官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他又点燃一支烟,不耐烦地吸了一口,随后缓缓站起身,随意地点了几下手机,漫不经心朝她一瞥,而刘警官双眼随意地望向前方,脸色没什么变化,看起来毫无波澜。
逐渐手机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是一个人的叫喊,哭泣,求饶。
刘警官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明显没想到:“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过年了,请您儿子到我家里喝喝茶聊聊天。”
刘警官直接急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张羡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欠,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踱着步从她身边走过:“没干什么,不过你儿子一直想见你,我又是个善良的人,明天你们母子俩就在快递箱里见一面吧。”
苏然忍不住站起身:“法治社会!你想干什么!”
“这么紧张干嘛?找人聊天也犯法吗?”
苏然点了下头,故作镇定地坐下,悄悄按下录音笔。
刘警官吓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好人做到底,那些案子我不管了,放过我儿子吧!”
他没抬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上的串珠,一副不想搭理人的表情。
“以后我做牛做马,您说什么我绝对照做。”
“那给我看看你的诚意。”随后手一抛,苏然的手机被扔进正沸腾的鸡肉火锅里,发出咕噜一声。
刘警官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正冒着滚滚热气的火锅,手指才一碰汤,就忍不住缩了回去,发出嘶的一声。
苏然按住了刘警官伸向锅的手,朝她摇摇头,看见刘警官整个人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于是大喝一声:“你疯了?!”
刘警官反应很大地使劲摇头:“苏然,这个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不管,他是在威胁你,别忘记你的身份!你怕他干什么。”
“别管!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面对自己的不只是暖黄色灯光下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更是东湘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更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别tm这么多废话!我没让你捞那破玩意!”张羡指着刘警官的鼻子骂道,随后门被猛的推开,抵在门口的椅子哐当一声,金属椅背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外进来了七八个保镖把苏然围住,然后从她口袋掏出正在录音的录音笔,很熟练地抛进锅里。
那口平常的锅看起来像个黑洞,把她的勇敢一点点吞噬。这下算彻底没希望了。
刘警官看出来了,颤抖着将手伸进去了,啪一声,一只烫成两半的录音笔被扔在桌面上,红油混合着断掉的电线和零件还在冒着热气。
张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很满意地拍拍刘警官的肩,她半跪在地,紧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掌,鲜血顺着某个地方涌出,晕染在浅蓝色的衬衫上,刺目而鲜艳。
“看见没,以后在你上班那,要么别多管闲事要么就像她这样,把头低下做人。”
“你吓不到我的。”
“随你咯。”张羡指了指:“傻着干什么,带我们的警官去包扎啊。”他拖长了语调,重音落在啊字上。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总算停了,季闻景气急败坏地推开家门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家具和家电全被砸得稀巴烂,权子拿着他家的鸡毛掸子坐在客厅的木头桌子上,看见季闻景就站起身往电视上一拍:“季老二,读了个大学就长能耐了哈!还敢找警察了!”
“你怎么进来的!?”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二话没说,直接冲上来给了他一拳,季闻景感觉嘴里涌上一股腥味,随后两只胳膊被压在身后,被一根铁棒抵住了头,押送到厨房去。
季闻年已经被缠在椅子上,嘴里塞了两块抹布,看见弟弟进来,发疯似的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钱给我交了,不交钱别想继续开,就这个理!”权子让男人松开季闻景,随后往他身后一踹,季闻景向前踉跄几步,直接失去平衡摔倒了。
权子造作一笑:“总之超市和你妹妹二选一,选一个吧。”
季闻景不知所措地看向季闻年。
季闻年点了点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嘴里的抹布吐了出来:“我答应你,超市我不开了,不过你们先把我妹妹放了!”
“搞清楚状况,你们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平楼隔音不好,声音一大,街坊邻居都能听见,楼下很快围满了群众朝楼上的窗户看,社区警察领着正询问季家失踪案的苏然来到了楼下。
苏然身穿便服,举着警官证,挤出人群,看见季家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社区警察一马当先:“干嘛呢!”
权子一脸凶相,举着鸡毛掸子回头看看:“搞什么!来要账不行吗?欠钱还钱天经地义!”
半跪在地的季闻景立马扶着椅子站起身,看清来的人的脸后,四肢僵硬,心跳如鼓。
苏然举起证件给众人看了一眼:“别说话!蹲下抱头!”随后把鸡毛掸子踢到一边。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季闻年被铐在凳子上,胳膊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一个值班警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咳嗽一声:“交代一下吧。”
“我交代什么?都是他们的错。你们应该抓他们!”
“诶,不管怎么说……”
苏然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敲了敲门打断了对话:“我来问吧。”
那警察抬头和苏然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收拾完笔录退了出去。
“你们抓错人了,是他们恶意收费,不是说要公平竞争吗,争不过就来找茬,哪有这样的事…”季闻年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几次想站起身,但因为被铐着,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你放心,街道办事处那边我去问过了,你也没什么事,晚点做完笔录就能回去了。”
季闻年点点头:“谢谢你。”
“不过你以后别冲动,遇到问题就找警察。”
季闻年继续点着头,不知道说什么表达自己的感谢:“我还想问问,他们收费这个事怎么办?”
苏然写着笔录,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经济纠纷不归我们管,具体怎么收费,还是你们先自己协商调解吧。”
等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苏然骑着电动车从单车棚出来,看见季闻年站在派出所门口,便朝他挥挥手。
季闻年又惊又喜地小跑过去:“苏警官!”
“这么晚拦不到车,我送你回去吧。”
季闻年感到鼻子一酸:“会不会太麻烦了。”
“顺路嘛,派出所位置偏,来往车辆又少,再说你们家还有案子要处理,我不放心。”
“我弟弟报的那个失踪案吗,他就是太冲动了,我当时都让他不要麻烦警察了,他还是不听话,这肯定没多大事的。”季闻年想到权子嚣张跋扈的样子,不由得后怕起来。
苏然眉头一皱:“不是说遇到问题就找警察吗?你是不是对我们工作没信心啊?”
耿直的季闻年说不出话来,也没反驳,僵直地跨上电动车,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回想这些年遇到的问题,他不是没选择过求助警察,不过那些事都不了了之。这回算自己瞎猫碰见死耗子,遇到真好人了。
苏然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着镜子里有些拘束的季闻年调侃道:“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前几年我们还见过。”
“啊?”他低头回忆,然后猛地点头:“我就说苏警官看着眼熟,你是小景的同学嘛!没想到你现在当警察啦?”
苏然轻笑一声:“对,我也是刚毕业。”
“怪不得…苏警官,等会路过我家那个超市,能不能停一下?”
“可是超市不是……”
“我知道,就看一眼,心里好有个底。”
街道的翻新工作已经开始了,到处立着手脚架,水泥沙子左一小堆右一大堆,好年景连锁超市的招牌已经被人拆卸下来,扔在一边,季闻年从车上下去,看着空空的门面,心里不由得空落落的。他试着拉超市卷闸门,却发现怎么都拉不动。
带着安全帽的权子正在路灯下指挥几个工人搬运水泥,看见季闻年,一脸得意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哟,这谁来了?我以为你得被关一个两个月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季闻年回头,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点。
苏然停好电动车上前一步:“这说明你不懂法,治安拘留最多不超过二十天。”
“你算个什么东西?”
季闻年连忙拉了苏然一把:“苏警官我看好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告诉你,你不就是一个记笔录的,多管闲事照样弄你。”
“你们工作要是采取暴力手段就不是我多管闲事了,这是我一定要管的。”苏然鼻子吸了一声,淡淡地说。
“你他妈还越说越来劲了是吧,一个小警察还跟我拽上了?”
一个工人对着权子喊:“权哥,东西搬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
权子应了一声,随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苏然感觉被浑身看得不自在,两只手环在胸前,学着他的样子瞪了回去。
等权子走后,季闻年不好意思地开口:“本来想送箱牛奶给你,但是现在超市开不了门,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太客气啦。”
“这离我家也不远,我走回去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然点点头,右腿撑着地面让电动车往后倒了段距离,随后朝他摇了下手让他回去。
季闻年到了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费劲地想打开,却发现扭不动,门突然自己开了,吓得他蹲下身子找地上有没有石头之类的武器。
只见季闻景站在门后,还有季温好也从弟弟身后跳出,抱紧了他:“哥,你回来了,我们差点准备去派出所了。”
季闻年开心得发懵,又忽然推开了抱着自己的妹妹:“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二哥有多担心你!”
“哥,是张羡把我送回来的,虽然他一直和你对着干,但是关键时刻看得出他还真是个好人!”
“好人?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季闻景看到大哥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就没继续说了,只好拽了一下她的胳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三人围坐在客厅里,补过了一个不像样的年,明天季闻景还要回学校兼职的地方,干完最后半个月才能结工资。
接下去的几天,家里的食物吃得都差不多了,冰箱里只剩下几根焉巴巴的葱,季家属于没有存款的那种,超市再不开,一家人都要饿死。
走投无路的季闻年只能找到张羡,还用全部的钱买了一袋红富士苹果。求人办事总不能两手空空。
张羡坐在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吆喝,右手指腹揉搓着一粒麻将的背面,左手时不时塞一下面前抽屉里的纸币,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张老板,过年也没来拜年,今天来看看你,带了点年货。”
张羡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一看是苹果,连话都没接。
季闻年很尴尬地站在原地,找了个靠近他的桌子,轻轻地放上去,又硬着头皮凑上去:“我想问问超市那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我不吃饭没关系,他们不能饿肚子…”
张羡抬眼,把麻将噼里啪啦扔到中间,然后对旁边的人说:“重来重来,你先替我两把!”
季闻年感觉有戏,立马提着苹果跟在他身后往门口走。
张羡从口袋掏出一盒烟,摸半天没摸到打火机,他看季闻年呆若木鸡的样子,又只好把烟塞回烟盒里:“年哥,之前不是很威风,今天怎么还来找我小张啊。”
“没有没有。”
“我知道你现在缺钱,这样吧,我告诉你一条路,照着走保准比你开那破超市赚得多了。”
季闻年左右看看,确保周围没人,然后靠近了些:“你说。”
“把这人做了,三万,我给你牵线搭桥,算一人一半。”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季闻年。
季闻年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就是一万五吗?这也太多了,这么多钱我拿着不安心。”
“这事还有嫌钱多的,你是不是开店把脑子开傻了?”张羡看他实在不上道,就做了一个把手放在脖子面前抹一下的动作。
季闻年瞬间石化了,立马把照片塞回去:“这事干不了!”
同一时间,苏然坐在工位前,看着被数码店退回来的录音笔发愁,她不由得想到上午的匿名邮件,这种邮件不可能就自己收到过,所以这个地方没人可以相信了,换一种说法,这里的公职人员已经被类似张羡的人买通了。
她想了想,写了一封邮件到刑警队去。
这几天刑警队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楚白鸽的案子,大家轮班几天几夜没休息了。
周简怀撕开泡面调料,正打算接热水,看见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心不在焉地点开,没想到是一个失踪案的资料。
“滨河区,好陌生啊,好像很久没收到那边的案子。”一个警察凑上前,把半根火腿肠扔进周简怀的泡面里,随后嗦了一口自己的面,边嚼边说:“081那个案子都够头大了,现在又来了个失踪的。”
周简怀搅拌了几下接好热水的泡面:“明天我抽时间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