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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的他 高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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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季闻景很缺钱,非常缺钱。
他的样子看起来乖乖的,戴上眼镜更显得斯文,但又莫名多了一种心有城府的感觉。稀碎的刘海搭在额前,校服领子总是习惯性的拉在最高处,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看起来人畜无害。
光荣榜的第一名永远是季闻景的大名,不过其他人感觉这个学霸很奇怪,因为他从来不去吃午饭。
直到有一天坐在后座的苏然忘记拿饭卡,回教室看见季闻景还在奋笔疾书,桌上堆了四五本一模一样的作业本,忍不住俯身凑过去看:“你不去吃饭吗?”
他听到后,手里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幅度地侧了一下身:“我不饿。”
“我这有个小面包,你要不要垫一下?”
季闻景停顿了一下,摇摇头。
“你一个人写这么多作业啊…”
“也不算多。”
苏然实在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聊不下去了。但带着好奇心,接下去的几天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他,到放学时间必有几个男生把作业扔到季闻景桌子上,作业本里还夹了一块钱。
季闻景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就把作业本里的钱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穿在校服里的衬衫口袋里,再拉好校服拉链。
可惜他没注意过坐在正后方的苏然。
从此以后苏然总会带点小零食到学校,趁季闻景上厕所的时间悄悄塞进那些作业本里,有时候是个小面包,有时候是包饼干,总之都是抵饱的东西。不过才塞了两三天就被他发现了。
季闻景阴沉沉地站在教室后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接满水的一次性矿泉水瓶,下意识地捏紧,然后生气地走到自己座位前,转过身把苏然刚放进作业本里的零食拿出来:“你是不是放错位置了?”
“没有,就是给你的。”
“不需要!”
苏然没想到好心没好报,让他给噎住了。张嘴刚要说话,旁边的同学谭德贱兮兮地凑了过来:“苏然,你学别人送礼啊?是不是考试想让季闻景拉你一把?”
苏然咳嗽一声,干脆顺着说下去:“对,我想让他教我写题,这些算我的学费了,季老师你要是不嫌我笨,就收下吧。”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透澈的眼睛都变得更亮晶晶的,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谭德的嗓音虽然还是很和善,不过似笑非笑地看了季闻景一眼,挑逗地弯起嘴角嘲道:“那你这学费也送错了,好学生哪里需要吃东西,干脆直接送钱得了!”
季闻景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语无伦次地反驳,但没有什么攻击性。
谭德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耸肩:“哥请你吃顿饭,你也不用干别的,就帮我考试吧!”
苏然往后拉了谭德一把,意示他别说了,没想到他更夸张地凑上前拍拍季闻景的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季闻景站在原地气得发抖,脸上带着极重的戾气,随后抄起矿泉水瓶用力地往谭德脸上抽了过去。而后,用膝盖抵他的肚子,平时乖乖的模样完全消失了,像是失了理智,力道极重,每一动作都发出很大的碰撞声。
“就你还敢打我?还傻着干什么!打!”
其他同学闻声,立马围着看热闹,众人一拥而上,拳脚齐出。
季闻景必定是打不过一群人,还不等他喘息一声,又是一脚飞踢,在一众欢笑声中,他双眼瞪得通红,但是眼泪迟迟没有落下,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谭德。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谭德倒在地上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被打得开始求饶:“景哥!你是我哥!我错了!”
虽然教室大门紧闭,但还是会有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班主任猛推了一下门,分开人群挤进去,教室一片狼藉,季闻景还在咆哮着:“吃饭?饭好吃吗!饭好吃吗!”
地上的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班主任大喝一声:“住手!”
谭德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班主任的方向蠕动:“老师!你怎么才来啊。”
办公室里,满脸是血的季闻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站在旁边的谭德一边把创可贴贴在受伤的手臂上,一边非常浮夸地哇哇大叫。
老师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季闻景,非常不解,问道:“谁先动的手?”
“老师!是他!我是受害人啊。”
季闻景抬起头刚想说话,一张嘴又牵动到嘴角的伤口,干脆不说了,直接举起手。
“你不是不是疯了?考完这次月考学校就评奖评优了,之前让你去资优班你不去,现在还学会打架了!”老师紧绷着一张脸,忍不住猛拍桌子,巨大的声音带着震慑力和恐惧感,让人不敢直视。
“给谭德道歉!”
季闻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紧抿,最后还是很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谭德听到这话本来还想说什么,老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老师见四周没人,抓紧让季闻景坐下,语重心长道:“小季,这个班不适合你,你可是年级里的种子选手…”
季闻景叹了口气,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老师,我没钱。”
“是,资优班的辅导费确实高,但是没什么是比你考上重点大学重要的,前几天我找你哥聊了一下这事,他还是很支持你转班的。”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有些哀求地说:“以后这些事别和我哥说了,他忙。”
老师无奈地点头表示理解,从药盒里拿出两张创可贴然后挥了一下胳膊,让他回教室去。
季闻景不情愿地拉开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上对着教室门口的玻璃反光贴创可贴,凑近一些看到教室里,发现苏然正把刚才打架时撞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垒好,放回自己桌子上,地上还有个打碎的玻璃水杯。
苏然看着自己的水杯,撸起袖子,却不好从何下手。
“你别划伤了。”季闻景从教室角落里拿着一个扫把走过来:“没人告诉你不要直接捡玻璃渣吗?”
“……”
“我打碎的,我赔给你。”
等收拾完,他拉开校服拉链,把口袋里全部的钱拿出来,仔细数了数,是二十张一元大钞:“这些够吗,不够的话我明天再给你。”
苏然不想再让他有负担,就收下了。
等到快放学的时候,季闻景可以说是一战成名,虽然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不过也失去了经济来源。没人敢把作业再交给他了。
苏然把二十块钱夹在数学作业里,放在正发愁的季闻景手边:“早上的事你还没回答我,要不你也帮我写吧。”
“不可以。”
苏然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想多说什么了,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季闻景急忙转过身:“我是想你自己写,我帮你写你还怎么考大学?”
“我学文科啊。”
“文科也要学数学。”
“嗯……”
“你上午不是让我教你吗,我同意了。”
季闻景最擅长的是数学计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苏然一看见就觉得脑袋晕,不过能有这样的超级大学霸教,何乐而不为呢。
“不是,这题公式不是这样用的。”
在季闻景当老师的第二个星期,他意识到这个学生不是一般的呆,一道题教两遍都不会。
“你教的太快了吧?谁跟得上你啊!”
“好吧,再教一遍。”他习惯性地从抽屉拿出张草稿纸,然后捂着苏然手上的中性笔开始写公式。
公式写完,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叠在一起的手,他猛地松开,巨大的动作带动了一股微风,迎面而来的是男孩身上那股清甜的洗衣粉味。
季闻景转过身拖了一下凳子,看似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心脏一阵紧缩,心尖的位置像是淌过暖流,耳朵不自觉地发热。
“笔,找到了。”他举着笔,缓慢回眸对她微微一笑,紧握着中性笔的苏然看着季闻景继续写字的手,脑袋里乱哄哄的。
到后来,文理分科后,两人的联系就逐渐变少了,季闻景更努力地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苏然也就不好意思再打扰他花时间教自己写题。
直到有一天,几个学妹找到苏然:“学姐,听说你高一坐闻景后面耶?他还教过你写题诶。”
“谁?闻景?”苏然感觉一阵肉麻。
“搞什么,情报该不会出错吧?”一个短头发的学妹推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
“额…没有,是我。”
“那你还有没有他的笔记啊,我们想借鉴借鉴。”
“我们那届的笔记对你们没什么用处吧,课本不是改编了吗?”
“害,多少钱都好说。”
苏然低着头感觉有点尴尬,这一年自己其实都在暗恋季闻景,谁也没告诉,现在突然冒出几个人要笔记,傻子才给。
“哈哈!不是钱的事,我早扔了。”
“扔了?”一个学妹瞪圆了眼睛,非常失望地离开了。
苏然双肩耷拉下去,回到座位看着笔盒里那支早就没墨的中性笔,恍惚间有一种离他很近的错觉,但仔细想想又改变不了什么,这种深藏在心底里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终决定勇敢一次,哪怕没有结果或者被拒绝。
趁着午休,苏然趴在桌子上,把所有课本堆得高高的,躲在书堆后面一笔一划写着:
季同学:
我喜欢你!
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喜欢这件事原来这么折腾人,从你教我写题的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会纠结,新的一天要怎么和你打招呼,是继续静静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窥看你,还是鼓起勇气与你说话?
别人问我喜欢的类型,我就知道又要开始描述你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但你就是我不愿在意别人的理由。你呢?
希望收到你的答复,文科二班苏然。
她一整天都揣着口袋里的信,等到放学才小心翼翼走过每间教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等到理科一班里的人都走空后,苏然找到学号一号的座位,大概翻了翻课本,不过名字都只写了一个季字。
“怎么不把名字写全啊。”她看着课本有点犹豫,但还是麻溜地把信塞在抽屉里。确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才悄悄地回去,心中充满了不安和喜悦。
不过这封送出去的信一直没收到回音。
时间将至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季闻景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拿着一个大喇叭发言:“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文科一班的季闻景……”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坐在台下的苏然耳畔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信送错了!
她垂着眼眸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抬头恰好对上了台上人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漠,冷漠里又夹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不过这对此时的苏然来说,那封送错的信也不那么重要了,警校提前招生,什么都比不上前途重要。
从此季闻景这个名字彻底退出了苏然的世界,回忆起,也不过就是年少时的不懂事。现在这个名字突然的出现,让她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无数次可能与他相遇的场景,却始终没有预料到会是在派出所里。
季闻景抬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开口的语气让人觉察不到丝毫的温度:“填好了。”
“好了是吧,行,你回去等消息吧!”警员拍拍季闻景的肩膀,然后抓了一把瓜子放在他手心里:“小季啊,有进展刘姐第一个通知你噢!”
还没等苏然说话,季闻景已经推开派出所的门走了。
“苏警官,又来活咯!你也别太累了,这个案子不重要的。”
苏然皱起眉,大概看了一下报案表:“这跟咱们之前接到的案子比是最严重的。”
“这位同志,你是还没看出来这些都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吗?”顾涛端着保温杯神情自若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那些赌场我们平时都查多少遍了,怎么到年底才真查出问题了,哪些人提供的线索有没有想过?”
“没钱的人到了年底更缺钱,一时找不到办法,只能去干这些了。”
“不对!确切地说,不是年底出问题,是你来了出问题。”
苏然脸上明显有些不悦,恼火地说:“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可没让他们赌啊。”
“你刚来滨河区,某些人不得给你送礼吗。”
“还真有意思,我堂堂正正,收不了一点。”
“你没收,但人家看来你已经收了,那几个案子是你主办的吧。”他拿出几份文件摆在桌子上:“在这方面,不要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你自己。”
苏然心里一惊,意识到滨河区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刚才说的某人是谁?张羡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噢,是你自己说的。”
“那能不能把你知道都告诉我。”
顾涛来了兴致,看向旁边的刘警官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后才小声说道:“我和刘姐都是这的老人了,有些事也不怕告诉你,除了重点名单上的张羡还有砚添路的好年景连锁超市。”
苏然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但脸色变得很难看,知道真相的一瞬间,感觉自己身上背负着巨大的使命。
“既然大家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我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苏然说完愤愤不平地收拾碗筷,转身回资料室去了。
顾涛呷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滨河区要变天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