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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AY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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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十分单调,黑色的幕布笼罩在我的头顶和四周,构成了这个梦境的主场景,在我的身体两侧则是像画廊般的两条向远处延伸的电影荧幕。
这就像进入了一台相机的暗室,里面绵延不绝的是相机胶片,它一刻不落地拍下了我所经历的每一个瞬间,静静等待着这场人生旅途的主人前来观摩欣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依旧是漆黑的一片,只有在脚底两边积蓄着一圈圈波动的纹理,像是双脚踩在雨后的小水洼,脚边荡漾起微小的涟漪。
我深吸了一口气,确认在自己目光可及的地方找不到梦境的出口后,决定顺着这条长廊往前走。
率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我自己都没有任何印象的婴儿,他被一位脸上写满疲态但仍旧美丽动人的女性抱在怀中。那位女性的眼中蓄着清浅的泪水,眉眼间却尽是温柔与慈爱。站在这位女性身边的是一位男士,不难看出他是这位女士的丈夫,是这个婴儿的父亲。他高大的身躯几乎躬成了一个直角,脸上却浑然不见抱怨和痛苦,他一只宽厚的大手环在女士的肩头,另一只手逗弄着女士怀中连眼都没睁开的婴儿,表情和坐在床上的女士一样,是无尽的慈爱和温柔。
我在这张照片面前静默了许久。
虽然只是一张静态的图片,我却能自动想象出当时这个温馨动态的场景。那个全身皱皱巴巴,实在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的婴儿就是我,在他紧闭的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和我的如出一辙。这对恩爱的夫妻就是我的父母,我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们的面部轮廓和样貌,那些久远的记忆被这张照片开了锁,从那扇差不多快要锈住的门后涌入我的大脑。
忘记是谁曾经告诉过我,我有着和母亲一样温润的眉眼,眼珠的颜色却不是和母亲一样的浅棕,而是和父亲相似的浓黑,这是我们骨血相亲的证明,是根植于基因的牢不可摧。
我失神地将手放到眼边轻抚,摸到的是满手的湿润,泪水早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脚边。
我吸了吸鼻子,拽起袖子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继续往前走,我看到了许多自己不曾有过记忆的童年。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切行为几乎都是出于本能,而本能的背后是对父母的依赖和信任。
我看到婴儿时期的自己躺在家里的婴儿床上啃着自己的脚丫子,嘴角满是黏稠的涎水,母亲笑眯眯地为我擦着嘴边的口水,一旁的父亲则拿着手机乐呵呵地拍照;
我看到自己顶着头顶稀疏浅淡的头发趴在床上,婴儿肥的脸颊似乎在隐隐用力,一副努力爬行的模样,趴在我对面的是满眼期待的父母;
我看到自己倒腾着两条胖乎乎的腿,颤颤巍巍地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母亲站在我的对面拿着拨浪鼓,鼓励着我,父亲则护在我身后,神情紧张没有丝毫松懈,腰身更是弯到近乎对折,为的是能更快扶住随时可能倒地的我……
看得越多,我就想看到更多,可是一切都会有终点,这段弥足珍贵的、我不曾有过印象的记忆在我进入幼儿园那年戛然而止。
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待着母亲或者父亲的到来,他们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是两个人一起。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游戏,因为我小时候很害怕去幼儿园,于是父母便用这个作为我在幼儿园乖乖待上一天的奖励和惊喜,有了盼头,也就无所畏惧。
但是那天的我并没有等来笑盈盈的父母。
我等来的,是父母车祸遇难的噩耗。
那是我摆脱婴幼儿时期愚昧无知的开始,是我拥有记忆能力的起点。
而我所铭记的第一件事,就是父母的离世。
我颤抖着双手抚在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上,那时的我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起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直到我被送到福利院,晚上抱着院长给我的玩偶小狗躺在被窝里时,才哇哇大哭起来。
那是我经历的第一个没有在父母怀抱里入睡的夜晚。
这张车祸现场的照片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有冲击力的形式展现在我眼前,我近乎自残式地强迫自己看着这个血腥残忍的画面:画面里熟悉的家庭轿车被大卡车挤压的不成样子,坐在主驾的父亲紧紧护住坐在副驾的母亲,母亲的双手也死死环抱在父亲的背后,他们的身上全是刺目的猩红和灰黑的脏污。
在他们怀里的,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圆润的玻璃外壳因为外力已经破碎了一块,里面雪白的小雪人被鲜血和灰尘染上刺眼的红与黑。
那一定是那天他们想送给我的小小惊喜,它不曾出现在那时年幼的我的记忆里,眼下却成为了已经三十六岁的我的遗憾。
我依稀记得,后面院长告诉过我,当时因为父亲护住了母亲,母亲还尚存着一口气,而父亲却当场死亡。母亲在被送往急救,可惜最终没能挺过来。在她回光返照、意识朦胧之际,她断断续续地拜托她的朋友——也就是院长照顾好我。
“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
院长告诉我,那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闭了闭眼,突然羡慕起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我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是他们送我到幼儿园后告别时的鲜活笑颜,是他们被框在黑白相框和底片里也依旧生动的眉眼,而不是现在这张色彩鲜艳分明却充满死气的照片,印刻着他们生命的终点。
胸口传来阵阵的刺痛将我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我捂住胸口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直到考进大学之前,我都是在福利院长大,院长待我很好,院里的其他老师和孩子们也十分亲切友善。所以,虽然我因为意外被迫与父母永远分离,但我收到的爱意只多不少。
我的小学和初中生涯丰富多彩,无论在哪个年级、哪个班级,我都是最热情和善谈的其中之一。因此我有许多朋友,我们课上一起学习,偶尔玩心起来就传着小纸条,然后被老师发现后揪到走廊罚站。不过因为我们的认错态度诚恳,且不是惯犯,往往站上个十分钟差不多就会被心软的老师叫回教室,最后以承担当天的值日工作收尾。
那时最让我期待的是一年一次的生日会,院长和福利院的人总会为我隆重的筹备,叫来学校里我的所有朋友,就连老师也被邀请在列。
每一次生日我都会收到至少三个蛋糕,一个来自福利院,一个来自我的朋友,最后一个来自我的老师。
不过后来来自朋友和老师的蛋糕都没有了,因为院长不想让他们破费,为此那会儿尚不够懂事的我还和院长耍起了小脾气,但在听了院长的解释后我似懂非懂地释然了,毕竟我的肚子的确装不下那么多蛋糕,来自大家源源不断的爱和善意才是最珍贵的礼物。
在升入高中之前的我脾气还带着点任性和顽皮,和现在温柔成熟的我相比大相径庭。为此罗鹤还深感惋惜,遗憾没能更早的认识我,他对每个阶段的我都充满兴趣和好奇。
升入高中之初,我的玩心也没有完全收回。因为课业繁重,尽管我十分想在课上打起精神,但舅舅缺位的充足睡眠让我的眼皮总是上下打架,也是仗着自己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成为了在课上打瞌睡的常客,有时候为了提神,就和周围人偷偷地嘻嘻哈哈。
凭着前些年学习摸鱼生涯的积累的经验,我很少会被老师抓包,不过百密终有一疏,在达到某个阈值之后,我的成绩出现了明显的下滑,这瞬间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老师们开始格外注重课堂纪律,而我就是重点观察对象之一。
事件最终爆发于“无声无息”,那天我被老师抓包后叫到走廊上罚站。兴许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理,那位老师说了几句在那时的我看来很重很难听的话,让当时任性、“自尊心”极强的我格外的不服气,最后理智的缰绳彻底绷断——我逃课了,逃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在那坐了将近一天,还有身上的零花钱买了两个包子、一瓶矿泉水当作午饭。
等我再被找到时,我看到的是满头大汗、眼蓄泪水、头发凌乱的院长和一旁风尘仆仆、喘着粗气的老师。他们都没有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没有一句指责,老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不要再这样做,然后就让院长带我回到了福利院。
期间,院长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在确定我没有受伤后也没有再看我一眼,她只是牢牢牵着我的手——我都能感受到那只粗糙的手正在不住地颤抖,开车带我回到了福利院。
我跟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桌上摆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都是我喜欢的,一看就是出自院长之手。
院长牵着我在桌前坐下,彼时的我已经比她高出了半头,可那却是我第一次看清院长头顶的白发,并不多,但格外刺眼。我的心里一瞬间像是被一把重锤击中,传来阵阵闷痛,而这种不适感在我看到院长艰难地撑着双膝坐在小板凳上、佝偻着背时达到了顶峰。
那顿饭很香,但我吃得格外沉重。
深夜,我起床上厕所,经过院长的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轻声啜泣,那种闷痛感再度袭来,我僵硬着身体凑近房门,把耳朵贴在门上。院长似乎在哭着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我确定我听到了父母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我听出了那阵阵抽噎里暗含的惋惜和无措。
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上完厕所后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第二天,我郑重地走到院长面前向她道歉,我没有选择向她作出承诺,我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回到学校后,我找到了那天的老师,同样和她道了歉,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满脸欣慰。
那天应该是我最累的一天,因为前一晚我几乎没有合过眼,可事实上,那是我最精神、印象最深刻的一天,我走出了任性的舒适圈,开始变得内敛、成熟起来。
那天之后我的高中生活逐渐步入了福利院-学校两点一线的正轨,我加倍努力的学习,但也没有完全抛弃娱乐,我努力实现两者的平衡,最后成功考入了顶尖的大学。
看着底片上印下的一幕幕,我这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完了前三十六年的一半。站在自己大学入学时的照片面前,看着那时候还略显青涩的自己,我感觉恍如隔世。
从那时起,“时光飞逝”四个字才真真让我有了实感。
大学时期凭借能力和外貌,我经常是论坛里被热议的重要人选,如果放在高中转折点之前,我一定尾巴都要骄傲的翘到天上,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
彼时的我正在为将来苦恼,每天除了学习和参加一些社团活动,就是坐在学校小广场的椅子上发呆。
我和罗鹤的相识也因此展开。
我对罗鹤最初的印象就是:名门出身、性子冷淡、能力出众、金融系草。
他是论坛上另一个众人经常讨论的存在,不过和我不同的是,现实中他的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应该是因为性格原因,让人不敢接近。
曾经的我也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有所交集,直到那天我照旧坐在广场的椅子上昏昏欲睡,突然感觉肩膀一重,身边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猛然清醒转头去看,就看到那个众人口中高不可攀的罗鹤正坐在我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眸中似乎有几分……紧张?
他和我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然而接下来开口说的话却一点儿分寸都没有。
他说,温玉同学,我喜欢你,请问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他声调低沉、语气沉稳,说出这话时底气十足,因为经过他的长期观察,他十分确认我是单身状态;可他的眸中分明闪烁着紧张和忐忑,因为他并不确定我是否有想要恋爱的打算,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意外的是,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告白感到被冒犯,因为他实在是礼貌的有些过头,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杂七杂八的东西,被一个个精致的玻璃盒装着,不论是吃食还是娱乐学习的小玩意儿,都是我常吃常用的,看得出来筹备者花费了很大心思。
彼时我的确没有恋爱的打算,对于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更是没有任何概念,于是我婉拒了罗鹤的告白。罗鹤也很配合,他应该早就料想过这种局面,所以没有坚持追问下去让我难堪。
不过那袋东西罗鹤还是有些强硬地塞给了我,我见拒绝无果,也只好收下。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上的每一门课几乎都会出现罗鹤的身影,有时候他能和我坐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对方开心的像是被太阳照着的太阳花——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候来晚了,他只能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那时的他就像是没有找到心爱食物的饿狼,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坐在那,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阴沉了一个度。
他还经常带我出去吃饭、玩乐,并在后面直接想给我开后门进他们公司实习。彼时的罗鹤还只是北荣集团的一个小职员,因为他的父母对他教育有加,只有能力达到,才能坐上更高的位子。
我断然拒绝了罗鹤的走后门行为,不过北荣集团的确是那时的我最想进的公司。
后来大四时我也是凭借自己面试进了北荣当实习生,干了两个多月因为成绩优秀便被已是公司副总的罗鹤拉去做他的秘书助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结合他经常对我动手动脚的行径,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升职有罗鹤自己的私心。
罗鹤的这些献殷勤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追求人的表现,他也没有否认,并且多次吃和我走得近的人的醋,不论男女。
人心都是肉长的,很难说我是在哪个时刻对罗鹤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因为等我恍然初醒时,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毫不费力地拨动我的心弦。他也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日益依赖,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地大力追求,甚至一度在我面前崩掉了“高冷寡言”的人设,变成了一个情话张口就来,还总是装作“不经意”与我肢体接触的“情场老手”。
在得知我对他的评价是如此之后,他当场义正言辞地否认,并发誓他只对我这样。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罗鹤就站在我对面,一边扶着我以免我笑倒在地上,一边自己也在那里看着我,脸上乐呵呵地傻笑。
再后来,罗鹤向我告了白。
罗鹤比我大两岁,在他大学毕业的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在生日那天,他带我逛遍了整个A市我所有想去但没有去过的地方,带我去了高中毕业后我就不曾回过的学校,最后晚上在游乐园的摩天轮登顶后,向我告白。
那时的我已经见过罗鹤无数出糗的模样,只有告白的那一次我没有笑他,而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颗无比纯粹的真心,被一个天之骄子毫不避讳地捧在我的眼前,他单膝跪地,说话时结结巴巴,声线颤抖,举着的那个红丝绒盒子里装的分明是一枚“结婚”戒指。
我擦了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调侃:
“你这是告白还是求婚呀……”
他垂眸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抬眼认真地看着我,试探地说道:
“如果是求婚,你……愿意答应吗?”
从大一我和罗鹤相识,到现在大二我被罗鹤告白,我们已经共处了两年,因为罗鹤的努力,这两年我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从一开始只能说寥寥几语,到后面的无话不谈,甚至我们已经见过彼此的家长。
罗鹤在听到我的童年遭遇后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而后张开双臂把我搂进怀里,等到把自己灼热的温度传遍我的全身。
他在耳边低语,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做到了,无论我在哪,遇到了什么难事,第一个感到我身边的永远是罗鹤。
我从回忆里回神,笑着从罗鹤手中接过那枚戒指,这时我才发现这枚戒指被串在了一条细链上。在事关重大的事上,罗鹤向来有分寸,不过刚刚的那句话我想一定是他的真心。
于是,我把这个戒指项链戴在脖子上,然后红着脸和耳朵小声说道;
“下一枚戒指,你要亲手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哦……”
罗鹤闻言眼睛一亮,像被主人认可的狗狗似的,蓦地站起身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的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
“到时候,我一定会为你戴上最好最漂亮的戒指。”
他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哭腔,说的话却掷地有声。
这是他为我再次许下的承诺,这个诺言的实现是在七年以后,我走到那张婚礼现场的照片面前驻足,画面上的罗鹤正在为我细心地戴上婚戒——正是现在的我无名指上的那枚,台下是我们的亲人和朋友,远处的碧海与蓝天。
站在这个地方往前看,我才发觉自己已经顺着这条照片长廊走过了二十六年的光阴。
我们结婚之后没多久,院长就因为生病去世了,那种悲痛感再次将我包围。但这一次就像之前的父母离世一样,罗鹤接过了院长手中的接力棒,他将我从背后紧紧抱住,给我温暖和力量,让我逐渐走出再度失去亲人的悲痛。
结婚后的第四年,我从北荣集团辞职,在家当起了作家,一开始的起色并不好,罗鹤知道我的脾性,所以没有动用私权帮我,只是不断地给予我鼓励。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等到了进入作家一行的第三年,我就逐渐起步,直到现在已经是比较知名的一批。
我转过身继续往后看,隐约看见了一点微光在远处,那或许就是梦境的终点了。
出口就在眼前,我却突然不敢再往前走。
或许长廊里这剩下的三年,就是我最后的三年,这三年的路途不用十分钟我就能走完,就像现实里我生命的倒计时,转眼就过了三天一样。
我转动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忐忑、不安和犹豫过后,还是咬了咬牙往那处微光走去——
有人在那等着我,他曾向我承诺会一直陪着我。
“阿玉……阿玉……阿玉你醒醒!”
越靠近那个光点,那个温柔中带着急切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我不禁加快了脚步,口中喃喃罗鹤的名字,想要回应他,想要见到他。
在我终于触碰到那个光点时,刺眼的光芒让我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就看到了趴在病床边抓着我的手,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罗鹤……”
“阿玉,你终于醒了!”罗鹤低头吻了吻我的手心,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笑着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调侃道: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是睡了个懒觉。”
“对了,豆腐脑你买到了吗?”我捂着自己有些空荡的肚子问。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沉寂,我看到罗鹤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带着极力想要隐藏却无法抑制的悲伤。
一个可能的猜想蹦进我的大脑,我从一旁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七分。
我“睡”了将近一天。
这已经不能用睡过头来解释了,这一点也不正常。
我彻底从迷糊中清醒,注意到了站在病床床尾的付医生。她见我看过来,脸上赶忙挂上和蔼的笑,但为时已晚,我看到了在这之前她的神情,那是一种惋惜和难过,是一种无奈与无力。
“……”我的嗓子突然像是被胶水糊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我僵硬着脖子硬生生转向罗鹤,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在我面前假装坚强,眼眶红得像是被一拳重击了一般。见我看过来,他慌忙整理好面部表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漫长的梦,我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天真,竟然认为这个漫长有意义的梦是希望的前兆,却是没想到这是我生命倒计时的又一次警示,是一个漫长的提前的走马灯。
“付医生,我的病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我故作坦然地笑着问付医生,尽管我对自己现在的扭曲表情心知肚明,对问题的答案也了然于胸。
付医生看着我“游刃有余”的样子,几次张嘴都没有说出句话来,罗鹤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扭头对付医生点了点头,付医生这才说道:
“小温,检查报告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这病恐怕……”
我看着付医生懊恼的模样,心里升起了一丝温暖,我握上身边罗鹤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转而对付医生说道:
“没关系的付医生,我本来也没对这病抱多大期望。”
“反正我现在能吃能喝能睡的,也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已经很好了。”
付医生没有回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逐渐染上了红。
为了给我们留出足够的相处空间,付医生等人没有在病房久待,很快就离开了。
房门关上后,我努力绷直的后背骤然塌下,猛地埋头冲进罗鹤的怀里,开始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罗鹤也是罕见的没有开口说些什么来安慰我,只是紧紧搂住我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摩挲我的后背。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隐隐能听到他的啜泣,那是极度压抑自己的抽泣声,那是他不想让我看到的脆弱。奈何我们离得太近,近到连彼此绝望的情绪都一览无余。
那是我和罗鹤神志最恍惚的一天,那碗咸豆腐脑在我的要求下被罗鹤热了热,加上其他的罗鹤做的饭菜一并被我们当晚饭吃掉了。
吃过晚饭后,我和罗鹤一起躺在病床上,他像往日一样将我抱在怀里,只是这次他很难再说出任何宽慰的话,最后的希望已经被淹没,再多的安慰只能徒增悲伤。
于是,这天晚上换作了是我在罗鹤怀里说个不停,我说了一堆丧气话,期间罗鹤还会跳出来反驳我,但几句反驳明显失去了可以倚仗什么的底气。
这一夜,我们仍旧相拥而眠,临睡前我再次回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突然警觉这个走马灯来的确实时候刚好——
我已经不再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