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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诗集 但也许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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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办公室里总是死气沉沉。从前的年代,人们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不舒服的觉;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够把桌椅稍加改造,在转瞬间就组装成一张床,然而睡梦依旧不香甜。
也许是因为办公室终究是办公室,一个任何人进来后都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的地方。
一时没有声音,夏斑盯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的是姜余酲送来的最新数据,是灵质痕迹的量化表达。他以为又是让他复原或者追踪的波动数据,然而这一次却有些意外。
这些灵质似乎可谓是“异常”,也可说是“正常”:它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象,然而它又与这次灵质波动的范畴深度绑定。
夏斑差点要合上的眼皮都张大了些。灵质的波动是非常难以衡量的,但在波动的内部出现的恒定不变的常量,往往也可以是变量。至少这意味着他们有了新的突破口。
他刚要问“怎么来的”,姜余酲就回复了他:“我有一个猜想,关于这部分灵质,你帮我分析看看。”
夏斑难得在午休时间打起了精神,但另一边的姜余酲却似乎不甚喜悦。他心里有着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猜测。那部分突然冒出来的灵质,是那天在病房里收集的。灵质的出现就像情绪,突如其来又匆匆消逝,想要捕获需要极敏锐的感应能力。不过这种能力考验的是机器而不是人。
灵质的分析需要时间,是因为通过普通手段收集量化的灵质,总是像互相缠绕着的数据线一样难以分解。姜余酲花了一段时间整理,才发现这部分几乎一直没有动静的灵质,这不太寻常。
他抬头望向窗外,昨天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天色却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这两天的工作也不安宁。林阿姨的状态不佳,但林周总归是一直在照顾她。他也忙得不可开交,终日不见喜悦的神色。也许是他们几次拜访,让林周也放下了些许戒备,给他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他说,他觉得阿姨之所以好端端的突然生病,是看了网络上的东西,被打击到了。
他们顺着线索,费劲一番功夫才复原了真相:“酸冷兔”的账号,并不像他人说的那样把全部内容都删了,只是都隐藏了。严婷做自媒体的事,他们并不了解。林周前几天听了姜余酲他们提及严婷的账号,便想翻出来看看,找到的却只有尘封的诗句,被一个个“此贴已隐藏”的锁掩盖住的一条条恶语。污秽得触目惊心的话,再联想起林素云头疼、精神差的过程,他才有了这个结论。
林阿姨生活传统,也许无法理解有些现象与原因,却无法忽视那些肮脏的话语每一条都直指她的女儿。
姜余酲的心底又沉了三分。想追回的都已经追不回了,他们可以将这次获得的所有数据记录归档,将相关预案完善,却没办法为严婷换来一个更好的结局。
冬日午后的街道显得有些寂静。门铃却突然响起,“叮咚”一声切断了姜余酲的思路。但那却不是有人来访——酒店房门边上的一个门孔打开,传送带缓缓送入一个包裹。
这是他的东西。如今市面上好的酒店,基本都能通过内置的物流系统,将包裹分置到各个房间。但他却奇怪,他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显示屏显示是食物。包裹里的东西很轻,他小心拿起,慢慢把包裹拆开。里面竟然是两份Mic家的蛋糕。这是一家A市不算少见的连锁品牌,虽然味道广受好评,但并不是姜余酲会有意识想到、主动要去买的牌子,就连包装都不能让他看出名堂。两份蛋糕一份是普通的芒果口味,另一份是糯瓜味。
这种对比很神奇,芒果是他在A市,尤其大学那段时间很喜欢的口味;去到酆都,那里的环境强行种出来的芒果总是不好吃,反倒是苹果之类的水果更适宜。除此之外,就是糯瓜、更夫果、雪葡萄、黄蓏之类的,几乎只能在冥界见到的果子。
在人界卖的糯瓜蛋糕不知道要多少钱。他看着这两份来路不明的蛋糕,第一反应就是起疑,随后就跟着浮想联翩。
思绪回笼,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但为君,“是你买的吧?”
他确实给但为君报过自己住的地方。
“请你的。猜你肯定忙着工作没时间休息一下。”对面很快回复。
这个人上班都那么闲的吗?不是说工作压力很大吗?
姜余酲环顾房间四周,倒在床上卸了力。像他们这种出差,每天也没个固定行程安排,说不定哪天就只能在酒店里一直待着。而他又刚好是个完全适应不了居家办公的人,因为在家一看到床就想躺。
“真受不了你,你很闲吗?下次我给你请回来。”明明上次出去吃晚饭的钱都没请回去呢。
“好啊。”
他好像习惯了和但为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很不对劲,从前的他和许多人都聊不起来,不会主动开话匣,聊天欲望也不强,只在别人开口说了第一句后会有回应。也许是步入社会真的改变了他很多。明明和但为君多少也算是久别重逢,却总能有点话题聊。
他又一笑,怎么忘了屏幕对面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
上次他遇到同样的纠结,没有选择和但为君倾诉,这次同样也没有。但为君叫他赶快尝尝,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他一边想着怎么去解决“酸冷兔”的事,一边用刀叉慢慢挖下一块块蛋糕。
甜度自然且适中,口感湿润而不油腻,确实是非常好的技艺,哪怕不是在店里吃,品质也没有下滑多少。只是他很好奇为什么点了两份,是给路接星也带了一份,还是考虑到这两种口味都对他来说很特别?
“因为两份起送。”
问完对面静静回了几个十分破坏氛围的字。
姜余酲:……
但为君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暧昧,还是重修旧情谊,或者只是尽宾主之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但为君应该挺喜欢和他聊天的,宿舍群里,他和谁聊天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很主动想展开话题。
不过,至少他看着聊天栏,不会再有之前那般顾虑。
这几天执行任务,也不知道网恋系统开发到什么程度了?最近一直没有他的相关安排,连体验报告都没怎么写。听小武说,决策部好像不太满意现在的内容,决定把社交功能提前上线,这样一来,软件的上架时间还得再往后拖一点,不过宣传的时间也就相应地多了起来。
他和“解忧”的聊天频率也没以前高了,他还觉得有些不适应。适应一件事是很难做到的,但姜余酲觉得,越是喜欢一件事,就越能适应一件事。
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
姜余酲突然像是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在神游。低下头一看,两块蛋糕居然都被他不知不觉间吃完了。
呃……就算技术成熟,放久了也会坏。一会他自己给路接星买一块吃吧。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要到探视的时间了。刚才沉闷的心情仿佛被糖分经由味蕾送向体内的甜意疏散了。他再一次回过头,细细翻阅整件事情的经过。
也许还有什么可以做。路接星不是一直在坚持吗?
去磨合那些还未出现的划痕。灵质似乎总是伴随大规模的情绪变动而波动,然而它终究不是情绪。它做不到人类身体精准控制之外的,无逻辑的功能。
他心里面难得涌起了冲动。他发了个消息给路接星,问问她那边如何。这个在某些事情上意外有些执拗的姑娘,决定继续隐瞒调停人的目的,仅以一名“粉丝”的身份,与林周讨论让阿姨振作起来的办法。路接星告诉他,下午可以来,但此前他们似乎聊到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话题。
整理好东西,他出发了,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回了但为君一句:
“谢谢,很好吃。”
*
姜余酲赶到医院时,距离探视时间还有一点。被镀成金色的走廊上,午后正一步步走向薄暮的日光透过窗户落到坐在病房外的人身上。
蛋糕的粘腻已经在口腔中消失殆尽了,他不禁觉得有些口渴。
“怎么样?”他看向路接星,后者像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梦境,站起来时的身影显得有些疲累。
“姜哥,我和林先生之前探讨了一下。”她回过头,再次确认林周不坐在座椅上——他在半个小时前就有事离开了——然后才继续开口:“我想把严婷的诗,做成诗集出版。”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但我觉得很有意义,我不想让大家忘记她,我觉得她生前一定也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这件事肯定得由林阿姨来做。林先生说,他不太同意,而且他觉得林阿姨也不会同意。而且……”
而且这些美好的诗歌,对他们来说是一块块伤疤,只看一眼,都能会想起那些疼痛。他们不想把这些公之于众,也无可厚非。
但他觉得,路接星的想法并不是胡诌。他们谁都没见过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爱笑还是爱哭。但只看她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句精心缀连的语句,都知道她是如此热爱她的文字。如今的网络上,只有零星几个粉丝自发整理出的诗集,也许还不完整。一本真正的实体诗集,哪怕在这个信息时代已经远远落于时代后尘,却依然拥有独特的意义。
“没事。走吧,我们进去吧。临走之前,还要跟阿姨道个别。”
他慢慢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林阿姨半躺在病床上,正望着窗外的风景,似是没有听到他们刚在门口的交谈。开门声、脚步声慢慢进入到她有些迟缓的世界。
“阿姨……”走到跟前,路接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们明明在尽可能地为这件事情设身处地着想,可不知为何,似乎不敢让阿姨再谈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哪怕他们需要这么做。
姜余酲看了她一眼,知晓她欲言又止的原因。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姨,我们再过几天可能就要走了。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来。”
林素云听着,像是并不为这件事难过。她的精气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很多,笑容不再像是耷拉在脸上。
“好……你们本来都不认识我,还愿意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阿姨,再恢复一阵子,你也可以出院了吧?”
……
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他们就只是闲聊,聊那些最无关的事情,比他们刚来的第一天还要随意。直到医护人员提醒了他们的时间,对话才草草结束。
“对了阿姨,我们最后想留个礼物给你,可能过两天,我们就会送过来。”
“礼物?不用了,不用……”
“没事的阿姨,也不贵重,收下吧!我们今天就先走了!”
姜余酲和路接星都微笑着,他们也许今天走出这扇房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但此刻的回忆却是永远珍贵美好的。
姜余酲自作主张要留下点礼物,路接星仿佛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离开病房,他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走,去找一家印刷店!”
*
隆冬虽然难捱,新年的钟声却将要敲响。整座A市在寒冷的夜里依旧蠢蠢欲动。花了两天时间,他们细心做好了两件事。一是整理好当初网暴事件中,露出的“组织性、预谋性”证据,向网络平台举报。面对人界的秩序,他们可能做不出什么切中肯綮的事,但他们愿意相信事情会得到良好的处置,只要有人提起。这当然十分理想。但也许在死面前,生的希望正是这些想象。
二是自印了一本完整的诗集。用他们追溯到的账号资料,像做了一次归档一样细致地分类、排序。这也许是“酸冷兔”唯一一本诗集,送给最牵挂她,也是她最牵挂的人。
姜余酲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那一天,下了场纷纷扬扬的雪。夏斑急匆匆地打了通电话给他,“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实时监测,就靠你之前传回来的那些数据,我们确定它所代表的灵质,在整个波动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但它一动不动的原因,大概率是它本身已经固化。”
固化的灵质,不会再因什么个人的情绪而发生变化,代表着与那些灵质相关的情绪,甚至是相关的人,已经安歇。
“但是就在刚才,它动了!我们实时复原了轨迹,那一部分灵质明显有在那间病房内集聚的趋势,实际上也基本集聚了。”
“现在病房内的灵质非常稳定,这次波动预计数小时内可以宣告结束了。”
姜余酲心想,林阿姨应该收到他们做的诗集了吧?很可惜他们没办法当面送出礼物,毕竟这本诗集是临时起意,出差的时间又已经有些太长。不知道林阿姨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姜余酲忽然觉得,林阿姨不会哭。那些都是多么鲜活的句子啊,看了如何会催人泪下呢?
感谢如此发达的物流,能及时将礼物送到手。
感谢……感谢那个曾经热爱生活的少女,她此前也许看着病房内的母亲,只能焦头烂额。
但如今,也许是那本诗集发挥了介质的作用,她回到了那间病房。
她只是推开了门,看着那为了她日思夜想的人,知道她没有机会再看见自己,也义无反顾地伸出手: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