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怎么还不死》刀客轻

20、生死 死者永远不

　　但为君最近有点奇怪。姜余酲开始这样想。

　　具体是什么方面呢？嗯……大概就是，对他变得很客气？或者是总喜欢逗他玩？

　　姜余酲这样一想，发现这两种情况居然可以共存。

　　刚才在广场上，但为君执意要请他吃个卷饼。他自己确实想吃，但又不是不能自己买，搞得他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毕业之后太久没见了，他总觉得以前的但为君不是这样的，虽然一样很客气，但不会抢着要怎么样。难道是那时候还不太熟的原因吗？可是现在也谈不上多熟。

　　至于另外一面，“解忧”又总是说话让人浮想联翩，或者很明显对他开玩笑，可以说完全不像但为君的风格，不由得让他又怀疑了好多遍：难道自己的推测是错的？“解忧”其实不是但为君？

　　其实不是最好。

　　他躺在酒店床上，一时有点无言。时间接近十点的时候，他们决定回酒店，和但为君分别。刚才他和但为君互报了平安，又发消息告诉自己爸妈，果不其然被问为什么不回家住。姜余酲一边回复是工作需要，一边想着反正能报销，不住白不住。

　　原本给姜余酲和路接星分别订了一间，小武后来才来，所以不在同一层。A市繁华，却也是人初静之时。睡不着的人们往往有心事辗转。

　　姜余酲在想一件事。其实是千千万万件事，不过牵扯起来都是一个人：但为君。想他今天奇怪的表现，会是有点喜欢自己吗？不不不，不可能吧。但或许，我对他而言多少有些特别？可万一他只是拿出了他最拿手的待客之道呢？

　　于是陷入思想的死胡同。思考这种事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姜余酲转而去想那个“解忧”，想来想去，姜余酲突然觉得，“解忧”到底是不是但为君，眼下似乎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如何看待“解忧”。

　　就算他真的是但为君，一个因产品测试阴差阳错绑在一起的关系，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盯着房间里仅有的那扇窗。身处高层，窗外夜景迷人，可惜每一处都不在他视线的落脚点。可这并不代表他在游离。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窗。

　　带领他脱离这种状态的，反而还是“解忧”。

　　因为三秒后，他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解忧”：“今天在A市吗？”

　　姜余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又是哪一出。

　　想来，但为君不知道对面是他吧？按理来说，他也不知道对面是但为君才对。

　　他回复：“是啊，怎么知道的啊？”

　　对面回得很快：“你看我名字。”

　　他这才发现定位功能居然在这一版上线了，“解忧”的聊天界面最顶上，他的名字旁也写着“A市”。

　　看起来是一个新功能，城市定位本应是用户可选择隐藏，且对陌生人不显示的内容，但已经确定匹配成功的双方，又似乎能根据条件显示。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功能。姜余酲顺手划了划另一块屏，切到设置界面试了几下新功能相关的一些选项，没有什么大问题。看来因为他们在出任务，所以暂时没有通知。

　　久久没有回复，姜余酲眼睁睁看着左边那块屏明显地跳出来新内容，定睛一看，“解忧”居然给他发了张表情包，一只雪纳瑞犬歪着头，配文是“在吗”。

　　姜余酲皱了皱眉，什么年代了还能看到这么老掉牙的表情包。

　　动态全息、个性化生成、多感官体验，这是当下时代表情包的流行功能。

　　而“解忧”给他发的只是一张图，堪称网络时代以来最原始几种形式之一了。

　　不过怎么说呢，复古浪潮也不是没有。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在发生。昨天，他看见有人袒胸露乳坐在草地上，宣告人的自然属性、呼吁社会向自然回归；他看见有人复兴诗与礼，推崇不知何时的道德与约束；他看见有人深剖时代的深层，痛斥赛博的假象与剥削的真实。这些东西或让他气愤填膺，或让他无所适从。更多的只是在他的社交媒体中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余光。

　　文学与审美在这个时代是普遍缺失的，不是说没有，更不是说无人追求，只是地位下降了。文学不再是人类的特权，艺术领域对人力的需求程度不断下降，带来的就是一次漫长的空场。那些优美的文字、令人感叹的编排偶现于世，但不出一两天就在网络上出现大量“副本”，一遍遍冲刷它的价值。在真正的信息化时代，人类只要眼巴巴地接受一切归于自己的事物就行了，只要它能带来些许“养分”，便不必在意其来源，不必在意文字的作者是人还是机器。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也许关乎这次的任务。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他没有冷落“解忧”。

　　他突然想问问这个问题。他知道但为君喜欢看书。现在的时代，纸质书已经极为少见了，有些资料永久封存在档案库里，几乎不会有需要的情形，因为无论如何其调用都不如电子书来得方便。

　　但他偶尔能见到但为君拿着书，文史哲当中，他似乎最不喜欢哲学，偶尔看一些文学书，也都是许多年前的经典。姜余酲不知道他看书有多认真，不过自己基本上从来不看，也就没什么立场去问。钱何求会好奇为什么要看纸质书，他说喜欢边看边写。于是又想起来，但为君的字也写得很好，在这个普遍不需要写字的时代，也是一件难事。

　　怎么想都是一个完美的人啊，真的没有一点缺点吗？

　　“今天有事回了A市了。”

　　“回？”

　　“哦，忘了跟你说，其实我也是A市人，只是在冥界打工而已。”

　　姜余酲一边看但为君在装，一边自己也乐呵呵地跟着装。

　　“这样吗？我们还是同乡呢。”

　　姜余酲笑笑，“同乡”这种概念现在真是少见了。

　　“那我之前说我是A市人，你怎么没说？”

　　姜余酲笑不出来了。

　　这话，还怪像是在责怪的。但为君不会对他有这样的语气，可要说这是开个玩笑，又不太像。冰冷的字符串让他有些迟疑。

　　要是但为君在他身边，能大大方方讲话，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今天一天和但为君说话，其实都很自然。

　　不过随后“解忧”又发过来一张表情包，打消了他的念头。又一张传统的、明显卖萌的表情包，看得出来对面完全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不过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好吧，还以为你质问我呢。”

　　“我当时没告诉你……”

　　“反正就是没告诉你，不管。”

　　打算蒙混过关。

　　“解忧”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答复。过了一会，他问道：“要语音吗？”

　　姜余酲吓了一跳，震惊之中敲了一个“啊？”。

　　他虽然想听对面的声音，但这就意味着他自己也得说话，这样一来不就暴露了……对方呢？也是想听他的声音吗？

　　刚想拒绝，对面就发来：

　　“打字说话，让你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想这样。”

　　“谈恋爱的话，应该要听得见彼此吧？”

　　*

　　最后并没有让“解忧”如愿。

　　姜余酲不知怎的，似乎没做好那种准备。他告诉对方明天还有事，匆忙道了晚安。

　　第二天，几人一早就到了城隍。

　　“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吗？”路接星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要来什么地方。

　　本来姜余酲跟她说了，但她似乎没听进去。看起来她有点认床，昨晚上估计没有睡好。

　　“我们是来城隍办点事情。”武应胜回答她。

　　“我还以为今天也得去看阿姨呢。”

　　“可以去啊，但探视时间只在下午。现在我们是有些眉目，但缺了点信息，所以只能来这里。”

　　城隍庙是行走于人间与冥界的办事处，自然，关于生死的信息，只能在这里找到。其实回冥界一趟应该会更方便，但多少有点费时间。姜余酲联系夏斑，让他在冥界帮忙找点资料。他和夏斑都很清楚，关于死的记录，自然是在判官的生死簿里。

　　好吧，其实没有那种东西。与“判官”类似的职务当然是有的，但那一样是个机构组织。

　　有调停人的身份在，他们可以很方便地调用这种信息。不过作为一名合格的调停人，首先应该做到的就是过目就忘。他们与死去的人打交道，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源源不断的、永远服从于生死这一守则的人。一两个人的生死不能困扰他们太久，哪怕人们此生终将困扰于此。

　　有一些信息，找警察帮忙更方便，必要的时候，也只能联系警方。他们和警方可以展开合作，但不可能每件事都可以，他们的目的不同，警方为了查案，他们……只是解决一桩桩麻烦。林阿姨的事情，似乎平凡到每天都在上演，不足以扰动警方。

　　他们于是来替死者说话。

　　几人进了城隍，没着急查资料，而是约了一间办公室，临时准备工作。接下来的几小时，往往大家一起翻查资料，甚至一两个小时没人说一句话。

　　但要是硬找，未免效率太低。所以，灵质就可以派上用场。

　　姜余酲一直很好奇，灵质究竟是怎么来的。没人告诉他这个答案，但工作多年，他多少猜到一点——灵质似乎与人之间的关系、纽带强相关。通过灵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以被回溯、复原。

　　死者永远不可能孤立，一定能从生者身上，找回他们的影子。用这种方式，大部分情感上的痹病都可以找到。

　　“哦……”路接星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来吧，试一次就知道了。”姜余酲指引她，首先试着用这个技术查找了“陈善”。

　　出来的信息很多，不过大部分看不见。姜余酲看见了前不久，陈善自己出任务的记录，任务对象——按照他的说法，是他的老师——出现在与他相连的线条的另一侧。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构成了一个人。

　　“怎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路接星疑惑。大部分信息都不完全，毕竟涉及隐私，需要足够的权限，才能全部开放。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查那么久了吧？”

　　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在与某人相连的一个又一个他人中，拼出这个人本身。

　　反而也是更客观全面的方式。

　　“那我们，得从林阿姨入手？”路接星开始着手。

　　“嗯，希望不会费太多时间。”

　　武应胜伸了个懒腰，“啊——干完这票下午我就回去。”

　　“回公司吗？”

　　“当然不回公司了！就说返程堵了，来不及回去。到下午我就回家躺着。”

　　姜余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话倒更像是夏斑能说出来的。”

　　上班的人，是人是鬼都一样，更别说在冥界了，沾了一身鬼气。

　　姜余酲也准备好了。不知怎的，还隐隐有种预感。

　　他又想起了昨天看到的，关于“酸冷兔”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