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雨》球球是个团子

41、第四十一章 半个时

　　半个时辰之后，郑晚棠无比悔恨自己热情地说出了那句邀请的话。

　　她在马车中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捏着自己的袖子，身旁沈砚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嘴角还难得地带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开始回想着这半个时辰之内都发生了什么。

　　由于她的盛情邀请，沈砚和他们坐在了同一张饭桌之上。

　　她之前同沈砚一起用过膳，知道此人的用饭习惯很好，食不言做到了极致，举手投足也是温文尔雅的气质。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在今日，他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

　　哦，她摇摇头，不能说是附身，更感觉像是被解除了封印，露出了他的一点真面目。

　　他不仅在整个过程中对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敬酒个不停，更是破天荒地在用饭的时候开始关心郑远诚的军务，还一脸感叹地说虽然如今是太平盛世，但是军中的差事也不好办，郑家父子真是国之栋梁。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每次敬完酒，都要对着安淼轻飘飘地来一句。

　　“咦，安小将军，你不喝吗？”

　　安淼此人虽然常年在军中，但他却随他父亲一般酒量不太好，多喝几盅便会晕晕乎乎，脸颊通红，席上众人都知道，因此也没人让他多喝。

　　但沈砚不是这两家的人，与安淼一点也不熟悉。偌大权柄的国舅爷有如此劝酒的好兴致，刚刚才回京的安淼也没法拒绝，硬生生被灌了好多酒下去。

　　晚棠有几次想提醒，都被安伯父眼神示意不用管。而每次她欲言又止之后，沈砚装傻劝酒的频率又越来越高。

　　“咦，安将军的酒杯都空了，我来替将军满上吧。没想到安将军真是好酒量啊！”

　　两人离开国公府的时候，安良早就不胜酒力，被扶下去睡着了。

　　“想什么呢？”

　　也许是她想得太入迷，沈砚的声音从耳边猝不及防地传来，倒吓了她一跳。

　　她放下一直托着腮的手，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沈砚，沈砚被她盯得莫名心虚，“怎么了？”

　　“你今天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晚棠干脆就将自己今晚的疑惑一吐为快了。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上门？”

　　“我说过了，祝贺安家父子回京。”

　　“你们根本都不认识。”

　　“不祝贺怎么认识？”

　　沈砚的嘴确实厉害，她被这句话噎了半天。

　　“你祝贺别人，干嘛一直给安淼灌酒啊？他本来酒量就不好。”

　　“他酒量不好？”沈砚挑挑眉，“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啊。”

　　晚棠一脸黑线，“他几杯酒下去都那样了你看不出来？而且我一直在给你使眼色，沈大人如此心细之人，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

　　沈砚：“我确实心细，但是我最近眼神不好，很多东西都看不见。”

　　晚棠：”……”

　　这人真是……上一世不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雷厉风行，是个清冷之人。这一世认识了，觉得他更像个无赖。

　　她拉开帘子往窗外探看一番，一挥手朝着前头的马夫喊道：“停车！”

　　“有什么事吗？”沈砚询问。

　　“大人不是说最近眼神不太好吗？我方才想了想，你身上担子重着呢，可不能有什么闪失，还是小心点为好。”

　　她往前面指了指：“呐，前面就有卖猪肝的，猪肝最是明目了，你下去买了回去多吃点，过几天眼睛也就好了，当然也就什么都看的见了。”

　　沈砚最讨厌吃内脏，这是石青偶然间透露出来的。

　　她故意观察着沈砚的表情，果然看见他眉头紧皱，一脸嫌弃地看着前头肉铺摊子上摆着的暗红色猪肝，“不。”

　　“那可不行！你这眼睛坏着呢，猪肝可是最好的东西了。我现在就下去买点带进宫，晚上让厨子炒了来，给你明目！”

　　说着她就捏着钱袋子作势要跳下车，沈砚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阻止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的手腕细，他一只手便能全部握住，温热细腻的触感由手掌心传来，温度由手掌传到了两人的耳朵和脸上。

　　晚棠首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他的手甩开。沈砚也一愣，手被甩开，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车内突然变为尴尬的寂静。

　　前头听令停车的车夫等了半天也没有人下车，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姑娘，可还要下车吗？”

　　“不了不了！直接走吧，回宫。”还没等沈砚回答，晚棠就胡乱答道。

　　沈砚的目光落在晚棠身上，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丝红晕，神色是难有的严肃和为难，更有几分他看不出的情绪在里头。

　　他将头扭回来，眉头紧缩，也沉思状。

　　郑晚棠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方才被沈砚这么失态地一拉，她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居然在跟沈砚开玩笑。

　　她已经开始不仅仅将沈砚当做救全家于水火的合谋人，而是当成了一个同伴。这两个词之间，可相差得太多了。

　　前者不带感情，不会有丝毫逾矩，能够做到完全的冷静，就算有一天形势所迫要弃他而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后者夹带着私人感情，让她失了分寸。

　　那是沈砚，无比冷酷的人，铁面无私，她怎么能夹带自己的感情呢？若有一天，事有变故，她又如何能够带着整个郑家脱身而去？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将自己拖去前世喝下毒药凄惨死去的那个雨天，再次感受至亲离开的锥心之痛，感受那种无能为力，让那些记忆提醒自己，她是活两世的人，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恩赐，都是为了改变。

　　这些日子和沈砚相处，经历的那些事情，看见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改变着她，让她变得柔和，这对于一个复仇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手轻轻覆盖在方才沈砚握住的地方。

　　身旁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出声。

　　“要不我们折回去，买点猪肝回去吧？”

　　“猪肝？”晚棠还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嗯，你不是说猪肝明目吗？”沈砚很认真地回答。

　　晚棠反应过来，更觉得莫名其妙：“你不是不喜欢吃猪肝吗，为什么又要去买？”

　　“我方才直接拒绝了你的好意，还直接拦你，确实有些不当，毕竟你也是一番好意为我着想，为了这件事生气也理所应当。我们折回去将它买下来，将你的好意收下，你就……别生气了。”

　　沈砚一番话，难得地带了几分退让。晚棠抬头，见他双唇紧闭，似乎正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回答感到紧张。

　　她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笑得停不下来。

　　沈砚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笑，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让马夫掉头，毕竟已经越走越远了。

　　晚棠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真的太好笑了！

　　方才沈砚一阵沉默，原来不是在想别的，而是以为自己因为这件微乎其微的小事生气了！

　　堂堂朝廷大员沈砚，居然会萌生出这种想法，让人怎么能不好笑。

　　想想平时对着下属一脸严肃，对着逆党踪迹一丝不苟，满脑子都是算计的沈砚居然觉得自己会因为猪肝生气，她就简直怀疑面前这个沈砚到底是不是替身。

　　她忍着笑对沈砚解释：“我没有生气。”

　　沈砚更一头雾水了：“你没有生气？”

　　“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因为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那倒没有。”沈砚松了一口气。

　　想想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居然会因为晚棠没有生气而松一口气。

　　晚棠看见他这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觉得这可能真的不是沈砚本人，要么就是被下了蛊，附了身！

　　她想起自己在话本子上看过的那些神鬼故事，差点又要笑出来。

　　但是这次她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因为还没开始笑，就有人追上马车，连忙递上一张密报。

　　来者是沈砚的心腹，办的都是最隐秘的事情，晚棠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有新消息了？

　　沈砚冷着脸看完后，将密信扔进马车的炭火盆中，信瞬间消失于熊熊火焰。

　　他转过头，对着晚棠道：“江州盯着孟家的人来报，孟家父子悄悄离开江州，朝京城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