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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时·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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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不定的空气,特有的酒吧的暧昧气息。两者巧妙的融合,如同一层薄薄的蛋壳,将与沐年说话的洛砂轻轻包裹着。
该怎么形容她。是被闪光灯笼罩,端着高脚杯,与旁人谈笑自如的她。还是记忆里那个秋天的傍晚,坐在公园角落那张落满红枫的木椅上,沉默着看我们做游戏的她。亦或是在操场看台上轻声抽泣,有着尖锐眼神的她呢?
如果说她是精致奢华的汤臣一品,我估计就是被包裹着百年历史光环的冗长弄堂。不了解的人会爱上它年代悠久。只有真切住过的人,才能体会的到那直逼内心的阴暗和潮湿。
转眼间,我们一起走过了十五年。如同茫茫宇宙中的两粒尘埃。漂浮着,互相支撑着,在这个欲望过度膨胀的繁华都市,靠着信仰和相同的坚持,一直走到现在。彼此已经熟悉到,只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或是细微的表情,就能完全猜透对方的内心。
所以,此时看到洛砂那好看的眉越皱越紧的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好像现在酒吧跟平常一样的喧闹只是暂时的平静,平静下面,涌动着随时都会爆发的暗流。
放下酒杯的洛砂快步向我走来。
她一把拉住我右手手腕,沉声道。
——跟我走。
不明就里的我愣愣的站起来。同时,北潼轻轻扣住了我左手手腕,虽是轻轻,我却丝毫挣扎不得。
——急什么?马上有个盛大的party,你们不参加么?
左边,是北潼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
——北潼姐,今天真的不好意思,我爸突然心脏病复发,我要赶着回去。末末是我带出来的,我走了她还留在这里的话,我不好跟她妈交代。
——哦?这样么?真是可惜了。Party人多才热闹,这一下子走了两个。
久北潼若有所思的放开我的手。洛砂便毫不犹豫的拉着我径直走向门口。
——砂,到底怎么了?
看着洛砂越来越冷的表情,我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明显。
所谓的心脏病复发只不过是借口而已。洛砂已经有五年多没怎么跟家里联系了,那个男人的死活更是与她无关。实话来讲,洛砂巴不得他早点死掉,只可惜那个男人快五十了还一点破事没有,更别说心脏病了。而我妈会担心也是假的。我,根本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唯一的爸,早在三年前就因为长期酗酒导致胃出血而死了。
洛砂只不过想带我离开这。我知道的。
——总之,你不能待在这里。夏末,听我的。我们回家。
洛砂语气突然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乞求的意味。
她叫我夏末。她竟然叫我夏末。
我微微一怔。默默的点了点头。任凭洛砂拉着我的手,走出了Distance。她的掌心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恰到好处的将人包裹。这样的温暖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信任和依赖。
记忆中,我曾一度陷入七岁前在孤儿院时的梦境。梦中的天空是凝重的黑色,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荆棘,无边无垠。荆棘上挂着不知名的鸟和黑猫的尸体。我被同龄的孩子推进墨绿的水塘,长长的水藻不断向我袭来,缠住我的脖子,一圈一圈,越缠越紧。我拼命想抓住不远处漂浮着的一截圆木,等到我好不容易将它抱在怀里时,才发现它竟然是一直在孤儿院陪伴我的木偶的那颗微笑着的头颅。
这个梦境,被我重复长达两年。
可是每次当我绝望得快要溺死在那晃眼的绿中时,洛砂总能适时把我叫醒。她依旧用那双澄静如水的眸子看着尚未脱离梦境的惊恐的我,并细心的用她温暖苍白的手指撩开我因冷汗黏在额上的发丝。我便在她这样无声的安慰下,靠在她的肩头,又一次沉沉的睡去。
末末。这个她的专属称呼,陪伴了我十五年。就连苏言也只会在喝醉后才稍带温度的一遍一遍叫我——夏末。夏末。是的,从夏离走的那个雨天开始,我便强烈的排斥这个被叫做家的空壳。七岁的我天真的以为,只要赶走了陆阿姨,我母亲就会出现,和我,以及苏言,我们三个幸福快乐的生活着,就像所有的童话都有着的美好结局。所以每当苏言去上班,苏夏离去上钢琴课,家里只有我和陆阿姨的时候,我便尽我所能的刺激她,当着她的面剪碎她买给我的裙子,打碎她送我的十分精致的小瓷碗。而苏言和夏离回家的时候,我便换上天真可爱的面具,用平生最甜美的声音问苏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一日一日的重复着这种卑鄙的游戏,并乐此不疲。终于,陆阿姨受不了,对苏言提出了离婚,并带走了夏离。从此,再无音讯。
我原以为我的目的已达到,母亲回来见我是件指日可待的事情。谁知道陆阿姨走后,苏言一天比一天沉默。我也开始慢慢绝望。现在的这个家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间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颓废男人。毫无意义。而我唯一的亲人只有洛砂。洛砂。
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早在七岁的时候,我便对苏言这个抛弃了我母亲的人有着刻骨的恨意。
洛砂总是说,末末,你是个任性的孩子,倔强得让人心疼。
每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会想,砂,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想做个孩子,想让你一直这样保护我。照顾我。直到我们都头发斑白,默默死去。
而一向冷静理智如洛砂,竟然失控到叫我夏末。这个只有在我们少到可怜的几次争执中,或者是有什么意外即将发生的时候,她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
我正想细问,却洛砂瞬间冰冷下来的眸子中找到了答案。
他,消失了三年的他。居然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