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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宋拾忆随程飞燕来到苏州城已经四年了。
      他过上了他先前梦中的日子——有饭吃、有衣服穿、有地方睡。
      至于还能一直和程飞燕待在一起练习,那大概是属于先前梦里没有的东西。

      程飞燕的腿疾愈发严重,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了,宋拾忆只能看着戏班里别的角儿做身段演示,不过程飞燕还是会好好指点他唱念做打的功夫。
      在他们这里,能有技艺长于对方者便可做对方的老师,但能被宋拾忆称为师父的只有程飞燕,能叫做程飞燕亲传弟子的,也只有宋拾忆。
      毕竟程飞燕能登台时便只潜心钻研此道,腿废后又郁郁无志,强颜欢笑,一直未真正收徒。
      四年前的那天,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拨动了他的那根心弦。他第一次动了要收徒的心思。
      他想尽自己所能,把他毕生所学教给这个人。

      “昆曲多走唱,讲究回环旋转,站立时站丁字步,不要变成外八……”从最基础的开始,一点点地、嚼碎了讲给那个孩子听。
      虽然他们戏班的人多是自小练起的童子功,这样基础更扎实,宋拾忆已经错过了身子最好塑型的年龄,但也还不算晚,他天分高,肯练习,很快就小有所成。

      某天宋拾忆忽然说:“师父,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程飞燕:“……自父亲死后,我便没过过生日了。”
      “因为他的祭日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
      就是这么的巧合,所以戏班里就算有人记得他生日也不会去提起这件事。

      “不过你的生日倒是可以过。”想到这点,程飞燕的眉眼柔和下来,“不知你生日几时?”
      宋拾忆没回答,而是先卖关子:“我过生日的时候,都是偷偷对自己说:宋拾忆,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在梦里能吃到一碗香喷喷的面,如果吃不饱还可以多吃一碗!”
      “但是现在有人陪我过这个日子……好久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我的生日是在……”他凑到程飞燕身边,说悄悄话一般,在师父耳边报了一个日期。
      “好,”程飞燕含笑点头,“那么那天我便请你吃面,香喷喷的那种。”
      “好哎!”宋拾忆欢呼。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程飞燕想。

      养徒弟,平淡却又有趣,这是程飞燕眼中的四年生活。

      对于宋拾忆来说,则多了许多回忆。

      他怕打雷,或许是因为天生胆子小,亦或许是因为母亲是在一个响雷的雨夜离他而去的。总之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待着很令他不安。
      于是他带着被子噌噌噌跑到了程飞燕房间里,说:“师父,我睡地上就行。”
      程飞燕一头雾水:“不是,你不睡觉来干嘛?”
      宋拾忆可怜巴巴道:“我怕响雷。师父你收留一下我。”
      程飞燕:“……”这家伙愈发蹬鼻子上脸,学会撒娇了。
      他说:“睡地上像什么话,上来,挤挤。”
      宋拾忆摇头:“我怕碰着您腿。我没事的,过去都是睡大街呢,早习惯了。”
      “要不,”宋拾忆试探着问,“您给我讲讲故事?或许那样我就不怕了。”
      好吧。程飞燕无奈,自己收的倒霉徒弟。

      “……吴刚每把树砍倒,树就会立刻长得完好如初……”
      没过多久雨就停了,雷也不响了,但宋拾忆没离开,程飞燕就低声给他讲着自己过去听到的那些故事。
      他听着宋拾忆越来越平缓的呼吸,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渐渐改小,直到宋拾忆完全入睡。
      他是不舍得这孩子有床不睡的,只是他现在上下床十分不方便,都要靠宋拾忆帮忙,宋拾忆不肯睡床,也只能作罢。
      在徒弟睡去后,他透过窗子望着外边的月亮,放空了大脑,只平静享受着这雨后的夜晚。
      却听那孩子低声呓语:“要是……师父的腿也能完好如初就好了……”
      程飞燕一怔。半晌,他闭上眼睛。

      要是能让这孩子不担心了就好了。

      -
      苏州城内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今日的早晨也依然是粗布百姓赶着时间干活儿,达官显贵悠哉悠哉地驾着马车走过。
      唯一不大一样的,就是程飞燕突然提出要带宋拾忆去看别的戏班的演出。
      他们自然是走过全福班的场子的——那也是个唱昆山腔的戏班,且在同行中较为出名。
      可这次程飞燕却是让宋拾忆和他一同去观看庆云班的演出。
      庆云班五年前就来到苏州了,唱的是徽调,据说在过去还不怎么见到这些新奇的音乐,人们听昆山腔也是听了百来年。宋拾忆总觉得他与昆曲有冥冥之中的缘分,才能让他在第一次见到阳春班演出时被吸引,而第二次就能够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不过如今城内喜欢听那些花部戏的人是要压过喜欢听雅音的,如果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去参考参考人家的表演方法,倒也无妨。
      程飞燕说:“昆曲毕竟传承久远,想来也能在其他戏曲里见到点它的影子。待会儿如果在他们身上瞧见了眼熟却又陌生的东西倒也正常……他们倒是比较善于融会贯通。”
      宋拾忆想了想:“所以……咱们也要学他们的东西?”
      程飞燕短暂地沉默了下:“……或许吧。”
      “但是花腔终究是热闹的花腔,昆曲……或许已经在人们越来越远了。”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暂时也与你我无关。”

      他们定在下午去观看庆云班的表演。上午空闲,程飞燕也没让宋拾忆做练习,而是让他出去走走,去散散心。
      师父的原话是:“你平日总勤于练习,其他孩子都被你带得更加勤奋了。现在难得闲暇,不妨从戏中出来看看吧。”
      他总感觉师父最后那句话里包含着别的意思。

      如此,尽管他不知道自己闲下来可以做什么事,还是遵循师父的说法到街上逛逛。
      发散发散思维也挺好。
      师祖在师父还未及冠的时候便去世了,他不知道师祖是因为什么这么早离师父而去的,师祖一生无妻无子,捡来的师父至今也无妻无子……但若是把事业看做发妻,徒弟看做孩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呸呸,宋拾忆甩头打断这段跳脱的联想,他才不想当师父的孩子呢。
      他的师父温柔有趣,关心他照顾他,又教他读书写字,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他想和他的师父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就像杜丽娘梦到柳梦梅,而后……

      宋拾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方才好似把自己当成杜丽娘了。

      他在与程飞燕学习昆曲后,自是最易共情当初那个把他带入此行的角色。他私下排演杜丽娘时,程飞燕便做柳梦梅与他对唱。
      程飞燕功底够好,大部分家行他都能客串,只是很久之前他较出名的是正旦和闺门旦。

      宋拾忆经常觉得自己在台上的发挥没有台下好,是因为与他对戏的不是师父么?
      可……他到底是喜欢杜丽娘这个角色本身,还是喜欢师父扮的杜丽娘,或是师父扮的柳梦梅……
      他想他是分不清的。
      师父会不会也是察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对劲之处,才……
      他心下有一丝慌乱,不知若是师父发现了他的心意会作何说法,而他也根本没有做好面对那一天的打算。

      “钱!”

      忽然一只嶙峋的手抓住了宋拾忆的腿。

      宋拾忆惊地连连后退,却挣脱不开那苍白似鬼的手。
      那手臂的主人从脏乱的巷子里爬出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用憔悴的五官抬头死死盯着宋拾忆:“钱……给我钱……”

      “烟鬼!”看清那人的模样后,宋拾忆心下有了判断,立刻用力挣脱开了那人。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宋拾忆之前就被程飞燕告诫鸦片碰不得,看到吸食鸦片的人心下便顿时生出对这害人东西的厌恶之情。
      本来连带着也不喜欢碰大烟的人的,可是看到这衣衫褴褛命不久矣的家伙,他心中那份烦闷莫名散去了。

      何必去厌恶一个可怜人。

      更何况这可怜人,整条大街上还不止他一个。

      虽然这些把自己吸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和当初流落街头的自己,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他当初没的选,看到能让自己过得更好的机会,就拼命去抓住它,而这些人自己选择触碰一时的“快乐”,而后染上瘾,堕入万劫不复。
      前年广东那里集中硝烟了。国家早对鸦片下了禁令,可这些人早已上瘾,根本离不开大烟的存在。
      是啊,烟是禁了,但是对这些人来说没什么用的,烟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会千方百计、拼上性命去索取那极乐之地,仿若飞蛾扑火。
      宋拾忆不想再看那人触目惊心的模样,只赶紧扭头离开。

      他想到他对烟杆产生好奇时程飞燕的严厉呵斥,想到师父在提到师祖时眼里的思念与悲愤。
      他不想想这些东西了,就又记起那些流亡途中饿死的,病死的,或许还有旱死的涝死的……还有打仗死的。

      他想他是分不清他和杜丽娘的区别的,尽管现实和戏本如此天差地别。

      他所能追寻的不过是那奇幻迤逦的传奇故事。

      他不曾……动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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